七月里最热的那几天,林小满病了一场。不是大病,是连着写了两个月书,加上监里匠学两头跑,人熬得发起热来。太医来看了,说的是四个字:劳神过度。药开了,也下了医嘱,一日只许动笔一个时辰。
她躺了三天,第四天在床上坐不住了,让周明远把架子上的档搬了几本到床边。沈时远下班回来,看见她靠在床头翻档,把档从她手里抽走了。
“医嘱是一个时辰。”他把档放到够不着的地方,“吾数着呢,你今天看了一个半时辰了。”
“俺躺着也是躺着。”林小满靠回去,“档又不费神,翻翻青阳的旧账,跟歇着一样。”
沈时远搬了个凳子坐到床边,替她把被角掖了掖:“吾今日下值,路上想了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你这场病,让吾把一件事想明白了。”沈时远说,“如今书在写,营缮门立了,门徒六个进了学,铁柱主教,监里各司的差事,周明远和各司丞接得住八成。吾在想,再过两年,等你那本书写完,桥也成了,学生也发了凭,咱们是不是该商量商量,往后的事了。”
“往后的事?”
“回青阳。”沈时远说,“你忘了?当年在青阳,山洪下来之前,咱们在峰上说过一回话。你说峰上看得远,俺说愿陪你看一辈子。后来进了京,一忙六年,峰一直在青阳立着,咱们没回去过。”
林小满安静了一会儿,说:“俺没忘。这些年俺路过多少山,脑子里过的一直是那座峰。”
“卷七立峰,卷八守峰。”沈时远说,“咱们在朝里立了六年,该立的都立住了。守,不一定要在京城里守。书成了是守,门徒成材是守,章程在各州转着,也是守。人守在哪儿,不重要了。”
“你舍得工部?”林小满看着他,“你那个尚书的位子,多少人的眼睛盯着。”
“位子是朝廷的,不是吾的。”沈时远说,“吾坐它,是因为吾坐得住。往后要是有人坐得比吾好,吾让出来,是给朝廷省了一件事。功成身退这四个字,吾以前觉得是书上的话,如今想明白了,占着位子不放的,才是把功劳折成了亏欠。”
林小满想了想,没直接答他,反倒问了一个别的:“那监里呢?俺要是走,监交给谁?”
“这正是吾要跟你商量的第二条。”沈时远说,“归隐不能拍屁股就走。监务得有交接的章程,章程立住了,人走了,监不塌。”
“这个俺心里有数。”林小满慢慢坐直了些,“监主这个位子,不能空降。得从监里自己长出来。周明远管账十年,账上没出过一个错,可他管不了工程技术;石栓的图是监里最好的,教课也成了,可他压不住官面上的场面。俺的意思是,不设一个继任,设一个‘交接制’。监主之下,分图、账、学三司,三司各立一个副监,大事三司合议,小事各管各的。谁当监主,从三个副监里,按考成挑。”
“三年一挑?”
“三年一挑,考成的数摆着,谁行谁上。”林小满说,“这个制立起来,监主是谁就不打紧了。俺在,是这个样子;俺走,还是这个样子。跟渠一个理,渠修好了,水自己会流。”
沈时远听完,半晌没说话,末了笑了一声:“吾原本是来劝你歇病的,结果你躺床上把监里的后事都安排完了。”
“俺不是安排后事。”林小满也笑了,“俺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场病让俺想通的。俺要是哪天真病倒了、干不动了,监里要是离不开俺,那俺这六年就白干了。监里越是不缺俺,俺这六年越算数。”
“那归隐的事,你点头了?”
“点一半。”林小满伸出一只手,“书得写完,五部缺一部都不行。桥得看着成,洪州那座桥是俺们师徒一茬人十年的收尾。学生得看着发凭。这三样齐了,俺跟你回青阳。日子俺都算过了,快的话,两年半。”
“两年半就两年半。”沈时远握住她的手,“吾也一样,工部那边,吾把‘州里报、监里核’的章程再夯两年,夯到离了吾也转,吾就递折子。”
“你那个折子,俺都替你想好头一句了。”林小满靠回枕头上,“‘臣所任之职,章程已立,事有专人,乞骸骨归乡守峰。’”
“守峰。”沈时远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对,守峰。青阳那座峰,咱们立的时候是给别人看的,守的时候是给自己待的。回去以后,峰下盖三间房,一间放书,一间放图,一间住人。屋后开一小块地,还种俺们当年在青阳院里种的那些菜。”
“地头也得画个图。”林小满闭着眼说,“哪块种什么,垄怎么起,俺来画。”
“得,还没回去呢,图纸的活先排上了。”沈时远起身把档从远处拿回来,放到她床头,“那这几本你接着看吧,医嘱改了,两个时辰。”
“不是你数的吗?”
“吾数着呢,两个时辰,多一刻吾就收。”他说着吹熄了床头多余的一盏灯,“看吧,俺去把今天商量的两条记下来,交接制一条,归期一条,都入档。”
他走到书房,铺开纸,先写“营缮监交接制”六个字,写到第二条,笔停了停,把“归期”两个字划掉,改成了“回青阳守峰”,又在后头注了一行小字:书成、桥成、徒成,三成则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