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零三个月后，书稿的最后一部，民用器物部，写到了末一页。
这两年里，书的进度和天下的事搅在一块儿走。头一年秋天，洪州桥合龙，合龙那天铁柱从江边发来急信，信里就一行字：“师父，桥通了，两头的人在上头碰了面，放了一挂鞭。”桥梁部的收尾篇，林小满是接到这封信的当晚写的，一遍成，没改一个字。第二年春天，营缮门头一批门徒出师，六个里走了五个去各州分学，陈砚留京，进了监里图司。夏天，匠学第一届一百二十人答辩发凭，占城那两个匠人学成回国，走的时候把错例课的笔记誊了一份，说要照着在占城开课。
这些事，一件一件都进了书。
九月初三这天下午，林小满在书房写民用器物部的最后一式。这一式写的是纺车，图用的是三年前石栓从王家村改回来的那张二尺轮径的图。图早画好了，文也只剩末尾一段。她写完最后一句，把笔搁进笔洗，靠在椅背上，没动。
沈时远在旁边核他自己的文书，听见笔搁下的声音，抬起头：“写完了？”
“写完了。”她说，“五部。水泥十二式，水利三十一式，道路十九式，桥梁十四式，民用二十三式，连图带文带错例，九十九式。”
“九十九。”沈时远把这个数念了一遍，“不再凑一式，凑个一百？”
“不凑。”林小满拿镇纸把稿纸压平，“差的那些式，留给后人补。这书头一版就得留口子，谁补上了，署谁的名，补在第几版上，注明。书是活的，得让人有得添。”
沈时远放下手里的文书，过来把稿子从头翻。翻到水利部，翻到分水闸那一式，错例下面注着一行小字：两尺底冻裂，改三尺，此错吾犯的。他指着这行问：“‘吾犯的’，这个‘吾’字，印出来指谁？”
“指俺。”林小满说，“每一式的错例，是谁犯的就写谁。俺犯的写俺，铁柱犯的写铁柱，青阳把式犯的写把式的姓。书里的错不丢人，署名的错才立得住。”
“这规矩好。”沈时远接着翻，翻到桥梁部打桩那一式，歪桩的案例整整占了三页，末尾是那两个老船工的话。他看完，把稿子合上，数了数总厚度：“两年零三个月。你病那回，太医让你一天写一个时辰，你没听。”
“听了大半。”林小满说，“后半年没听，是因为算着日子，铁柱的桥明年要合龙，书得赶在桥前头，桥合龙那天，得有一本讲得清这座桥的书。”
“赶上了。”
“赶上了。”
周明远晚上过来送各州的考成册，进门看见案上捆好的稿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妈的，写完了？姐，俺给你算算，这两年你写坏的笔，光俺经手买的就是四十多支。”
“笔钱记监里的账还是家里的账？”沈时远问。
“家里的。”林小满说，“书是俺写的，官家没让俺写，是俺自己要写。这笔账不能记混了。”
“得嘞，家里的账。”周明远把考成册放下，搓了搓手，“那姐，这书……叫什么名？俺好记档。”
“《天下营造法式》。”她说，“匣子上写着呢。”
周明远凑到架子上那五个匣子跟前看。五个匣子按五部排开，正好把那格青阳旧档围在中间。他看了一圈，咂了咂嘴：“姐，这五个匣子围着咱青阳的档，跟众星捧月似的。”
“不是捧它。”林小满走过去，把最末一个匣子的位置正了正，“是这书就是从那格里长出来的。根在那儿，围严实了，才算成。”
书稿第二日送国子监。祭酒亲自到监堂来接，接的时候翻了一遍目录，翻到“错例署名”那一条，站住了，问：“错处也署真名？匠人肯吗？”
“肯。”林小满说，“入书的错例，一条一条都是本人自己报的。报错入书，在匠学里记功，三年考成里顶一条实绩。如今分学的学生抢着报。”
祭酒合上目录，朝她拱了拱手：“此书一出，营造一行，从匠成了学。老夫替天下读书人，谢林监。”
“别谢俺。”林小满说，“谢青阳小河村那座二贯八百文的闸。没有它，没这一套。”
送走祭酒，回到家，晚上两人把这两年积的档理了一遍。理到最后，沈时远从架上取下他那本“回青阳守峰”的档，翻开，当年记的那三条，书成、桥成、徒成，他拿笔在头一条“书成”后头，画了一个勾。
画完他把笔递给林小满：“你自己勾，下一条。”
林小满接过笔，在“桥成”后头也画了一个勾。笔尖悬在第三条“徒成”上头，停了停，没落下去。
“这条还不勾？门徒出师了。”
“出师不算成。”她把笔搁下，“得等他们各自带出自己的徒弟，徒弟再带徒弟，转到第三层，那条链才算成。俺等得起。”
沈时远把档合上，放回架上，问：“那书的下一步呢？国子监刊印，得走几个月的章程。印出来那天，你想干什么？”
“那天俺想去趟匠学。”林小满说，“头一批印出来的书，第一册不发各州，不发官署，发给匠学的学生，一人一册，当场发。俺亲手发。”
“行。”沈时远说，“吾陪你发。发完那册，吾的折子也递了。两件事，赶在同一天，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