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国子监的印书到了。头一批印出来三千部,用黄绫封皮,礼部定的规格,是照着颁“典”的规制办的。
书进京那天,礼部的文书先一步到了监里:朝议已定,《天下营造法式》颁行天下,入官学,藏秘府,与律令、历法同列,称“营造典”。
周明远捧着文书进来,手都有点抖:“姐,‘典’!礼部拟的文书上写的是‘典’!律、历、营造典,仨并列。咱这书,跟国家的律法一个待遇了!”
“拿来看。”林小满接过文书,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完她把文书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规格过了。”
“过了?”周明远愣住,“这是天大的体面啊,”
“体面是给书的,不是给俺的。”林小满说,“俺去信问过了,礼部原先拟的是颁行天下、入匠学,是工部那头加了一笔,升格成‘典’。”她抬眼看向门口。
沈时远正好进来,接了话:“是吾让加的。吾跟礼部讲的理由就一条:律令治人,历法授时,营造养民。三样都是百年不能断的,都得藏秘府、入官学,缺一样,盛世少一条腿。礼部议了三天,准了。”
“你提前没跟俺商量。”林小满看着他。
“吾怕你拦。”沈时远承认得干脆,“你要是知道了,肯定说‘书够用了,别抬这么高’。可这不是抬书,是抬这一行。营造一行几千年,匠人修了天下的城、挖了天下的渠,史书里一个名字都留不下。如今这一行有了典,入了官学,往后读书人学营造、匠人读典,这一行才算真正立住了。吾这个尚书,管的不是几条路,是这一行。这一行立住,吾才不白坐这几年。”
林小满听完,没再说什么,把那份文书重新拿起来,折好,入档。
十二月初八,颁典礼在国子监举行。这天林小满天不亮就起了,先去了一趟匠学。
发书是她的主意,礼部原定的章程是颁典礼上颁给各部各寺的官署,她加了一条:典礼之前,先发匠学。头一批三千部里,拨出四百部,匠学总学学生和在京的门徒,一人一册。
发书就设在讲堂。四百个学生按班站好,林小满站在讲台那头,周明远和陈砚在旁边搬书。她没有讲长话,就说了几句:
“这书你们都见过稿子,挑过错,如今印出来了。俺只交代一件事:书上的九十九式,没有一式是死的。你们往后下工地,碰到书上没有的情形,就照书里教的法子推,推出新的式,报上来,报得成的,第二版上署你的名。这书的第一版是俺们写的,第二版、第十版,是你们的。领书。”
四百个人挨个上台领。领到书的当场翻开,翻得哗哗响。有个学生翻到错例署名那条,念出了声:“‘此错吾犯的,林小满’,”他抬头看台上,“师父,您自己的错也印?”
“印。”林小满说,“头一个错就是俺犯的,后头的人才知道,犯错不丢人,不改错才丢人。”
上午的礼在国子监正堂。各部来了人,秘府的官员捧着黄绫函来收藏书。沈时远代表工部致词,讲得短,末尾他说:“此典九十九式,式式有图,图图有档,档档可查。凡百年后有人疑此书之实者,可至各州照壁查账,可至洪州江上观桥。吾等为政一任,能留给后人的,就这些可查的东西。”
秘府的官员收了函,退出正堂。礼成。
下午回到家,家里已经有客等着,李铁柱从洪州回来了。桥合龙之后,他在洪州又守了一年,验了桥过第一个汛期,汛期过了,桥纹丝没动,工部准了他回京述职,述完职,顺便来师父家。
他给林小满行礼,起来之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卷,打开,是一册手抄的书,纸边都卷了毛:“师父,您那书,洪州的工匠们等不及印的,自个儿凑钱抄的。抄了三十七册,洪州桥工地上人手一册。这是头一册,抄得最好的那个抄的,俺带来给您。您瞅瞅,有没有抄错的地方。”
林小满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桥梁部打桩那一式,抄书的人把歪桩那三页原样抄了,连老船工那句“修的是给子孙走的桥”都抄上了,还在旁边加了一行自己的批注:吾是打桩的,桩偏半尺,此法吾亲眼看着成的。
她看完这行批注,指着问铁柱:“这个批注的人,是谁?”
“是桩班里一个老桩工,姓吴,干了三十年。他说书上讲的就是他们干的事,忍不住想添一句。”
“添得好。”林小满把书合上,“这册书别收走了。国子监印的是正版,这册是抄的,可这行批注,是正版上没有的。铁柱,你回洪州跟他说,下一版修订,他这句批注俺收进去,署名吴桩工。俺那本书留了口子,头一个添的人,就是他。”
铁柱咧嘴笑了,笑完又正色:“师父,书的事俺记下了。还有个事,营缮门如今门徒二十一个了,各州来的都有,最远的从岭南来。门里的章程,俺照您定的规矩转着,可这二十一个人往后再往外走,去各州,能不能挂‘营缮门’的名?礼部那边,得有个说法。”
“这个俺和时远早拟了。”沈时远从架上取下一份文书,“门徒出师,凭匠凭、门籍两样,去各州分学任教的,礼部备案。营缮门的名,可以挂,但挂了名,就得守门的规矩——错例必报、账目必晒、师徒必告。谁坏了规矩,摘门籍。名是给守规矩的人用的,不是给撑门面的人用的。”
“得嘞,俺回去就这么跟他们讲。”铁柱把文书接过,仔细折好塞进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对了师父,娘……哦不,师娘林周氏让俺捎的,她腌的萝卜干,两坛。她说您小时候就着这口吃饭。”
林小满接过来一坛,拍了拍坛口的泥封:“她人呢?还在大牛那儿?”
“在大牛那儿。师娘说,等您告老那天,她在青阳等您。”
晚上,铁柱吃了饭走了。林小满把那册手抄的书搁到架上,挨着五个书匣,又把吴桩工那句批注的位置用纸条标了出来。
沈时远在看他的折子,看完抬头:“小满,吾的折子,明日一早递。你陪吾走一趟?”
“陪。”她把书匣上的灰掸了掸,“递折子那天,俺也有一份要递,监里三司合议制的章程,跟你的折子同一天上。两份折子一递,咱俩的那三个勾,就该画第三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