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各州分学照例报上一年的考成。今年的考成册送到监里,周明远拆开一本一本核,核到一半,把册子一摞,跑来找林小满。
“姐,你自己看这个。”他把岭南那本抽出来,翻到教习那一页,指给她,“岭南分学,教习三人,两个挂的是‘营缮门’的门籍。再翻,”他又抽出陇右、剑南、江南西,“陇右两个,剑南一个,江南西三个。全国三十九个分学,挂营缮门籍的教习,一共二十一个。”
“这数对吗?”林小满拿过总册自己数了一遍,“门徒出师的一共四十七人,任教习的二十一个,剩下的二十六个呢?”
“俺也查了。”周明远说,“剩下的,有的在州府工曹当差,有的进了民间作坊,岭南那个还有一个自己开了营造行,接活按《法式》的规矩干,账目晒在行门口。”
“这就是了。”沈时远正好从工部回来,听见后半截,“门徒不是都得教书。书是典,学是根,门是人。人出去干什么的都有,只要守门规,错例报回来、账目晒出来,走到哪儿,门就传到哪儿。”
正说着,李铁柱从洪州回了京——他如今是营缮门门主,常驻洪州分学,每年正月回京述职,顺带把门里一年的事当面报给师父。
铁柱坐下,先喝了一大口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是门籍总册:“师父,俺给您报个总账。营缮门,立门到现在两年半,门下记名的,连门徒带再传弟子,一共一百三十四人。分布在十三个道,其中各州分学教习二十一人,州府工曹九人,民间作坊和营造行三十七人,还在学的六十七人。”
“一百三十四。”林小满接过册子翻,翻到再传弟子那一栏,“再传弟子多少?”
“四十一。”铁柱说,“都是门徒们自己收的。最远的一个在岭南的崖州,是岭南教习收的,当地一个黎人木匠,手艺好,就是没学过算。学了一年,如今能自己算料了。他师父报他入门的时候附了封信,说这人不识字,是用画的,图看一遍就记住,错例也是画着报上来的。”
“画着报错例?”林小满抬头。
“画着报的。俺给您带来了。”铁柱从包袱里抽出一沓图,纸不好,是当地的土纸,可图画得清楚,一座栈桥,一处榫头,错的和改的各画一遍,中间画个箭头。
林小满一张一张看。看完她把图码齐,说:“这沓图入错例总档。跟文字报的一样待遇。”
“可他不识字,门籍上署名咋办?”铁柱问。
“署他的名,他师父代笔,注明‘本人画押’。”林小满说,“门里立个新规矩:报错例,识字用字,不识字用图,一样算数。这个崖州人叫什么?”
“黎人,名叫亚诺。”
“记档,亚诺。”她提笔把名字写在总册末页,“铁柱,俺跟你说个数。当年俺收你的时候,门里就一个人,连‘门’字都算不上,就是师徒俩。如今一百三十四人。可这一百三十四人不是最大的数,最大的数是亚诺那种人,不在名单上、跟着门里的法子学的。这种人有多少,没法统计,可能十倍于名单,可能百倍。”
“师父的意思俺懂。”铁柱点头,“门不光是记名的那些人。”
“门规也得跟上。”沈时远接话,“如今门大了,挂名的多了,难免有人拿门籍当招牌。吾和吾家监主拟了一条,你带回门里议,门籍不是终身的,三年一核,核什么?错例报没报、账目晒没晒、教没教人。三样占全的,门籍留着;一样不占的,头一次警示,第二次摘籍。门的名声,是干活干出来的,不是挂在墙上看的。”
铁柱把这条记下,又说了几件门里的事:占城那两个匠人回国后,照营缮门的规矩也立了一个小门,二十来人,托人捎话来问,能不能算营缮门的海外一支。岭南的分学今年收徒,报名的超过录取的三倍,有人走后门递帖子,被门徒当场顶了回去。
“海外那支怎么答的?”林小满问。
“俺还没答,等师父定。”铁柱说,“俺自己想的是,规矩照咱的走,错例、晒账、告师帖,三样一样不少,就算;少一样,不算,是借名。”
“答得对,就照你这个答。”林小满说,“门不认血缘认规矩。占城那支要真守住了,三年后他们报第一份错例档来,档入了总档,门籍簿上添一行,‘营缮门·占城’。”
铁柱笑了:“得嘞,俺就等他们头一份档。”
晚上,铁柱走了,家里就剩两口子。沈时远把他那份递上去的折子的批复拿出来,批复刚下来三天:工部尚书的辞呈,朝廷准了一半,尚书之职由原左侍郎接任,沈时远改授“营造典正”,衔留在礼部,专为三年一修的《法式》修订把关,不管日常政务。
“改授的衔,你满意?”林小满问。
“满意。”沈时远把批复折好,“这个衔最合适吾。修订的把关,吾干得了,也愿意干,别的都交出去,交接这一个月,新任跟吾对了四遍账,账目清清楚楚。吾这个位子,算是干净地下来了。”
“那俺监里那份呢?”她问的是自己的折子。监主辞任的折子,朝廷压了半个月没批。
“还没批。”沈时远说,“吾听礼部的口气,是舍不得。营缮监是监主一手立的,考成又年年第一,上头想让你再任一届,或者像吾这样,改个衔留在监里。”
林小满没接话,走到架子跟前,把那本“回青阳守峰”的档取下来,翻到那三条。书成、桥成,两个勾。她的笔尖悬在第三条“徒成”上头。
“还差一个勾。”沈时远在身后说,“门徒还没带出徒孙。”
“嗯。”她合上档,“周明远如今是账司副监,陈砚在图司,都顶上来了。俺这个监主,监里的事十件能撒开八件了。俺再赖一届,下一拨人就顶不上来。俺明儿写封信,不是辞呈,是荐书,荐周明远监任期满后接任,俺先把话撂在前头,上头批俺的辞呈就快了。”
“撂话比辞官有用。”沈时远笑,“吾家监主这一手,比吾高。”
“高什么。”她把档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俺是把六年学的都用上了,立账的规矩是:账要能交出去,才是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