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里,监里办了一场遣派会。这是林小满辞任之前定的最后一项章程:门徒考派制。往后每年二月,各州分学缺教习、缺匠官的,把缺额报上来,监里张榜,营缮门的门徒按考成自愿报名,考成和地方两相核,定人选。
头一年这场,规模不小。三十九个分学,报上来的缺额一共二十六个:教习缺十九,州府工曹匠官缺七。榜张出来,报名的门徒四十一人,比缺额多出一半还多。
遣派会这天,林小满去了。她如今已不当值日常事务,监主的活儿周明远接了大半,可这一场她特地来了,坐在堂下头一排,不说话,就看。
考派是公开的。周明远主持,逐个报名的门徒上台,先报自己的考成——几年、几件活、几条错例,再报想去的地方和理由,台下的分学教习可以当场发问。
一个叫赵秉义的门徒上了台。此人是营缮门头一批六个门徒之一,当年从匠学考成第二,出师后在京城干了两年的城沟改造。他报的地方是陇右,问的人是陇右分学的老教习。
“陇右苦寒,冬天没法施工,一年只能干八个月。”老教习说,“你京城待得好好的,去那儿干什么?”
“就为这八个月。”赵秉义答,“陇右冬天冻土,开春化冻,路基年年翻浆,年年修年年坏。俺在京里管过城沟,冻害那一套俺熟。俺想去试三年,要是能把陇右路的翻浆治住,三年就把法子写进错例档,往后整个陇右道的路都能省一半的岁修钱。这账俺算过,值。”
老教习又问:“治不住呢?”
“治不住,错例档里多一条‘此法不成’,后头的人不用再走俺的弯路。”赵秉义说,“俺师父教的,报错的功劳和报成的功劳一样记。”
台下林小满听着,没吭声,周明远在旁边小声说:“姐,这小子行。当年你跟他说的那句‘错例立档’,他学去了。”
一场考派会开到下午。二十六个缺额定下二十六人,陈砚也报了名,他去的不是外地,他要的是京城匠学的教习缺,他说他的短处是没下过长期工地,得先把课教扎实,三年后自己申请外派。
散会后,林小满把赵秉义叫住了。
“陇右的翻浆,俺给你提个醒。”两人站在监堂外的檐下,“冻土的账,不能光算冬天。你到了先查三年的冻深档,陇右分学存着,一年一测的。冻深深的地方,路基垫层的厚度得照冻深加,不是照通用式。通用式是按中原的土拟的,陇右的土吃水不一样。”
赵秉义掏出小本子记,记完问:“师祖,这话怎么不在书上?”
“在错例档里,早年陇北路的一条,没入书。”林小满说,“《法式》第一版九十九式,装不下天下的土。第二版修订的时候,你把陇右这条添进去——这就是你去的那趟的最大用处。”
“得,俺明白了。”赵秉义把本子揣好,行了个礼,“师祖,俺三年后交档。”
赵秉义走后,沈时远从堂里出来,手里拿着遣派的名录:“二十六人,三天内启程。工部这边,各州的车马文书今日都发下去了。吾看了一遍名录,有个有意思的事,二十六个人,志愿去苦地方的有九个,陇右、剑南、云中,全是抢着报的。”
“不奇怪。”林小满往回走,“当年俺们那一茬,也是从苦地方干出来的。苦地方出活,出活就出档,出档就出位置。门里这条看不见的路,比榜上那张榜管用。”
回到家,李铁柱的信到了,他知道今日考派,专程写的。信不长:门里这一批走了二十六个,他心里又舍不得又高兴。信末尾另起一行说了一件事:门徒张顺,在云州教书的那个,他收徒了,收的是云州石匠的孩子,十二岁,是他作为门徒收的头一个徒孙。拜师帖按规矩报了门籍,如今营缮门的档上,“再传”那一栏,正式立起来了。
林小满看完信,进书房,把那本“回青阳守峰”的档取下来,翻到第三条“徒成”,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云州张顺,收徒一名,档已入门籍。
写完她把档摊开着,搁在案上,等沈时远来看。
沈时远晚上回来,一眼看见摊开的档,凑过去看了,看完拿起笔,递给她:“这回能勾了。”
“还早。”林小满没接笔,“一个徒孙不算成,得这一茬徒孙都带起来,转起来,才算。俺说过俺等得起。”
“那这个‘等得起’,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咱们回了青阳,坐在峰底下,还能收到门里的档。”她把档合上,放回架上,“档还在往青阳寄,那条链就没断。到那天,这个勾俺自己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