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有一件事,闹得比林小满预想的大。
事情起于江南西道。各州匠户自己立了个匠约会,行规头一条是照《天下营造法式》行事,第二条是错例必报。匠约会立起来要推一个名誉会首,十一个州的匠户各推各的,推上来一看,推的全是同一个人。这份文书连同两千多个匠户的签名押印,一路送到京里,送进了营缮监。
周明远捧着文书送到林小满家里时,脸色又激动又为难。他把文书摊开在案上,指着其中一句念给她听:“姐,你自己看这句,‘江南西匠约,奉林匠宗法式为行规’。他们管你叫匠宗。这称呼,礼部的文书里都没有,是匠人自己叫出来的。”
“什么匠宗,胡闹。”林小满把文书接过去,一页一页翻那些签名。翻完她把文书合上,皱着眉说,“会首俺当不了。江南西的事隔着一千里,该本地的匠人自己管,俺伸手过去,那是越权。你回去行文,谢了他们的好意,会首让他们从本州匠户里推。”
“那‘匠宗’这称呼呢?”周明远搓着手,“这个拦不住啊。俺听分学的教习说,各州民间都这么叫开了。洪州桥工地上叫,岭南木匠行叫,连占城捎来的信上都这么写。上个月陇右一个老匠人过世,临终前让儿子把他记的三十年的错例档送去监里,附的信上说,‘此档献于林匠宗,愿入总档’。”
沈时远正好从礼部回来,进门听见后半截,把帽子摘了挂在架上,边洗手边说:“这个称呼,拦不了,也不用拦。朝廷的封号走诏书,民间的称呼走嘴。诏书能收回,嘴收不回。你要是下文书不许人叫,那才是真把这个称呼架起来了。”
“俺不是嫌称呼大。”林小满把文书推到一边,“俺是怕它压人。叫了宗,往后俺说的每句话就都成了宗的话。可俺也犯错,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头一个错就是俺犯的,两尺的闸底冻裂,那是俺定的。”
沈时远擦了手在她对面坐下:“那你就得想个法子。称呼收不回,可这个宗字是什么意思,你能定。你要是让它变成‘不能错的人’,那是个架子,架子早晚塌。你要是让它变成‘犯错也认、认了就改的人’,那它就是个实在东西,实在东西塌不了。”
林小满想了半晌,起身取了纸笔:“那俺在给江南西的回文里加一段。你看看这么写行不行。”
她提笔写,写得慢,写完念给两人听:“匠宗二字,小满不敢当,亦不推。既蒙诸君厚意,只说一句:宗者,非尊一人,乃尊一法。法者,错例立档、账目可查、师徒相授。诸君守此三事,人人皆是匠宗;弃此三事,纵有宗名,吾亦不认。”
周明远听完,咂了咂嘴:“好是好。就是‘人人皆是匠宗’这话,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林小满说,“俺要的就是这个。把宗从一个名字拆开,拆成一个规矩。名字会压死人,规矩不会,规矩是谁守谁有。你去行文,一个字不用改。”
周明远揣着文稿走了。这件事本来到这里就该完了,可到了月底,又来了一桩。匠学总学的学生自己凑钱,要在学堂院里立一方碑,刻立学以来错例入档的匠人名录,从监里的老匠到分学的教习,从洪州的吴桩工到崖州的亚诺,凡名字进了档的都刻上。学生们的呈文递到监里,监里议不出碑顶的总题,陈砚便带着两个学生代表,直接找到了林家。
呈文念完,林小满先问那两个学生:“碑是你们要立的,为什么立?”
年纪小的那个答得很快:“学生入学三年,错例档里的名字翻了不知多少遍。那些名字官册上没有,可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学的书。我们想让这些名字立在一块石头上,往后进学的都看得见。”
“那碑顶就不写字,留白。”林小满说,“往后每十年,新添的名字接着往下刻。刻满了再立一块。碑顶那行总题,等满五十年,让那时候的匠人自己商量着写。他们比咱们有资格。咱们今天写了,就是把话说满了,话满了,碑就死了。”
两个学生应了,收了呈文要走,陈砚却磨蹭着落在最后。
“还有事?”林小满问。
“学生有句私心的话。”陈砚站定了说,“错例档头一条署的就是师父的名。碑立起来,头一个名字就是您。方才您说了半天别人的名字,一个字没提自己的。”
“提它做什么。”林小满把茶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头一个名字刻俺,是因为头一个错是俺犯的,这个名俺认。可这碑上往后的千百个名字,每一个都比俺的响,因为越往后的名字,是站在越多名字后头的。俺排头一个,是站得最少的那一个。行了,回去吧,碑的事办好了,比什么话都强。”
陈砚行了个礼走了。晚上沈时远从礼部回来,一进书房就见林小满站在架子跟前,望着她那格私档出神。萝卜干那坛坛子还封着泥,下头是五个书匣和青阳旧档。
“白日里学生来问碑名的事,俺答完了,自己倒想明白一件事。”她转过身,“时远,匠宗这个称呼,俺不接也不推,让它在外头飘着。可俺得给后人留一句准话,什么才是俺自己认的。”
她铺开纸,就着灯写了一行字,写完搁了笔。沈时远凑过去看,纸上写的是:林小满,青阳小河村人,务过农,管过账,修过渠。错犯过若干,账没差过一笔。
“就这一行?”他看完没忍住笑出声,“天下匠人称你匠宗,各州给你立约奉法,你自己就留这么一行?”
“这一行是真的。”林小满把纸吹干,折起来,夹进那本回青阳守峰的档里,夹在三个勾那一页的背面,“匠宗是他们的事,这一行是俺的事。他们记他们的,俺记俺的,两不耽误。倒是还有件事得办——白日里周明远说,陇右那个老匠人的三十年的错例档送到了,他儿子人还在京里等着回话,让他明儿一早来一趟,俺当面谢他。”
“这档你要怎么入?”
“照规矩入总档,署名在册。”她说,“另外俺想好了,他那三十年的档,明年《法式》第二版修订,能用的条目单独编一卷附录,卷名就叫‘陇右张氏三十年记’。一个人的三十年,抵得上一部书的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