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峰之前,两人把青阳县里几处老地方都走了一遍。
头一处去的是水泥窑。窑在县城西边,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一座小窑了,是一片窑场,大小七座窑,烧的还分标号,县里的路、桥、水闸,用的都是本窑的料。管窑的场长姓吴,四十来岁,见来了生人,起先按接待外客的路子招呼,领着看窑看料场。走到堆料场,林小满蹲下抓了一把水泥,捻了捻,又凑近看了看颜色。
“这批料,是几号?”她问。
“高标的,铺桥面用的。”吴场长答,“客官内行啊。”
“这批料受潮了。”她把手里的粉摊开给他看,“捻着发涩,颜色也发暗,堆放的时候没盖好。高标的料受了潮,标号要降,铺桥面就得改用途。你们窑里验料的规矩是怎么定的?”
吴场长脸色变了,把粉接过去自己捻,捻完一拍大腿:“妈的,真受潮了!这批前天出的窑,昨儿夜里下了阵雨,苫布让风掀了一角……哎不对,”他抬起头,狐疑地看着她,“您到底是谁?这套验料的口诀,是京里监里定的规矩,青阳县就县衙工班的人学过。”
沈时远在旁边说:“她就是定这规矩的人。”
吴场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反应过来之后,他扭头就朝窑上喊人,喊来两个管料场的,当场把那批受潮的料单独堆开,降标改用,苫布重新压实。办完这些,他搓着手凑过来:“俺……俺能不能问一句,您咋看一眼就瞅出来了?”
“当年在青阳烧头一窑料的时候,俺把受潮的料误当好的用过。”林小满说,“闸墩返了一回工,赔进去俺小半年的工钱。从那以后,潮料俺一眼认得出。你窑里往后新来的工人,头一课就得教这个,别光学怎么烧,得学怎么认错。”
“得嘞!俺明日就把这条添进场里的规条!”吴场长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哎,那这批降标的料,也不浪费,俺让人拉去铺乡道,乡道的底子用正好。”
“就这么办。”林小满点头,“错料有错料的用处,账上记清楚就行。”
从窑场出来,往漳水桥去。桥是老桥,当年沈时远在任时修的石拱桥,这些年在老桥边上又并排修了一座新桥,桥面加宽了一倍,走的是车马。老桥没拆,改成了步行桥,桥栏重新勾了缝。两人从老桥上走过去,走到桥心,林小满停下来,扶着桥栏看水。
“当年这桥合龙那天,”她说,“你在桥上站了半天,跟我说,这桥能立一百年。”
“吾还说了后半句。”沈时远接话,“吾说,一百年后,桥还在,修桥的人都不在了,得让别人记着桥是怎么修的。那时候吾没想到,记的法子真让你找着了,不是刻在碑上,是写进书里,教给人。”
“不光书里。”林小满朝新桥那边抬了抬下巴。新桥上有几个孩子在追跑,跑过桥面的时候,有个孩子停下来,指着桥侧面的字念给同伴听。桥侧面刻着一行字,是工匠名录,格式跟洪州桥上的一样。孩子念完,两人听见他说:“这是俺太爷爷的名字!俺太爷爷修的这桥!”
“你看。”林小满说,“孩子念名字,比碑管用。”
第三天,林周氏让大牛推着车,也跟来走了一趟。老太太腿脚慢,走不了远路,就走小河村这一段。走到村口那片地边上,田里的秋庄稼长得齐整,渠水顺着垄沟淌。林周氏让车停下,坐在车上看了半天,忽然抬手指着地头:“小满,你还记得不?这块地,当年是咱家的。那年大旱,你就在这块地头上,蹲了一下午,拿根棍子在地上画。俺骂你,说地都旱成这样了,你画个啥。你说你画的是渠。”
“记得。”林小满站到她娘的车边上,“俺那时候画的渠,就是从漳水引过来,浇咱们这块地。”
“如今真引过来了。”林周氏说,“不光咱这块,全村的地都浇上了。俺那时候骂你手笨、骂你画那玩意儿没用,俺错怪你了。俺闺女画的不是渠,是路。这村子是顺着你的画,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娘,不光是俺画的。”林小满说,“画完了得有人信,有人跟着干。当年村里那帮人,跟着俺挖渠的时候,一天三顿喝稀的,没人撂挑子。这渠是画出来的,也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行,都有份,都有份。”林周氏摆摆手,忽然又指了指远处的水闸,“那俺再问你一句,那闸上的字,‘小河闸’仨字,是谁写的?俺瞧着那字,跟你小时候写字一个模子。”
林小满顺着看过去,闸上确实刻着“小河闸”三个字。她愣了一下,摇头:“不是俺写的。俺定闸名的时候没写字,是后来人刻的。”
“那是照着你的笔迹仿的。”沈时远看出来了,“当年你定的图档上有批注,批注是你亲笔。刻字的人照着批注仿的。”
“仿得像。”林周氏满意地点头,“像就好。”
回程的路上,车慢慢走,林周氏在车上打起了瞌睡。大牛在前头推车,回头小声说:“娘这半年,逢人就讲你。讲你小时候的糗事,讲你画渠,讲到画渠,她话就多了。姐,俺觉得娘如今比哪年都精神。”
“人老了,就想看见儿女的事有个着落。”林小满说,“俺们回来了,她的着落就齐了。”
三天后,两人上了峰。峰上的屋子收拾了十天才住得进人,搬上去那天,大牛媳妇果然捎来两坛咸菜,林周氏果然没挪窝,只让人捎了句话上来:风大,注意穿袄。
峰上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早上,沈时远修院子,补墙,劈柴。林小满把西屋那间小书房理出来,图挂上,档摆好,长桌擦净,头一件事,就是把看闸把式送来的那三本旧账誊清楚。三本旧账誊完,她给监里发了回青阳后的第一份档:《青阳水账旧档考》,附了一句话,往后青阳的水账,她每季校一遍,随监档同寄。
档发出去第十天,回信到了。是周明远写的,信上说,档已入总档,另有一事禀告:匠学那方碑,第一回续刻的日子还早,可已经有学生自发往碑下放东西了——有放一柄用秃的锤子的,有放一本翻烂的《法式》的,还有个学生放了一张纸,纸上抄着青阳的地址,写着“想去看渠”。
林小满看完信,递给沈时远。沈时远看完,问:“你怎么回?”
“就这么回。”她提笔写,“让他们来。渠不用看,桥也不用看,来了就下地,跟看闸的把式学记水账。学一季,记一本,人可以走,账留下。”
写完封好,她把信交给下山取件的驿卒,回身对沈时远说:“时候不早了,做饭吧。今儿俺想吃娘捎上来的咸菜,就新米。”
“得,吾这就淘米。”沈时远挽起袖子往灶房去,走到门口回头,“对了,明儿山下逢集,娘让捎二斤豆腐。你去还是吾去?”
“俺去。”林小满把那三本誊好的旧账插进档架,“顺路再看看渠上放水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