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到第三年,林小满发现自己又有了一部要写的书。
事情起于头年秋天一场连阴雨。山下一户人家半夜来砸门,说后山的护坡塌了一角,把柴棚压塌了半边。第二天她下山去看,塌的那段护坡,图是照《法式》画的,料也是按标号配的,都没错。可她围着坡根转了两圈,就看出问题来了:那一段山体底下有条旧水线,雨下得久了,水顺着线从山里往外渗,坡是从里头空掉的。
回来的路上她跟沈时远说:“图没错,料没错,坡塌了。你说这账该记在谁头上?”
“记在书头上。”沈时远说,“书上没有‘先查山体水线’这一条。”
“就是这话。”林小满站住了,“俺们那部书,修坡的式子写了三十条,可这三十条里,没有一条让人先看山肚子里有没有水。当年定这一式的时候,编书的匠人没碰上过这种情况,就写不进去。定本颁行天下了,三年一修也定了章程,可三年一修修的是勘误,添不进新东西去。”
“那你就另写一本。”沈时远接着往山上走,“书又不是死物,一部管不完的事,就再起一部。”
当天晚上,林小满把案上的东西清了清,铺开新纸,头一行写下四个字:实务随笔。她跟沈时远说定下规矩:“这本不定式,只记事。把书上管不着的事,一件一件记下来,怎么错的,怎么改的,为什么书上没有。俺写不完的,后头的人接着写。”
“吾也有个想头。”沈时远在旁边磨墨,“吾这两年看青阳县衙办事,看出一个毛病。京里定的章程,本意都是好的,到了县里就走样。不是县吏存心办坏,是章程写得粗,吏照自己的理解办,一理解就歪。吾想把青阳这些年办成的实事记下来,一步一坑全写清,叫‘善政笔记’。往后新县令上任,手里有本实在东西翻,不用光听前任口头交代。”
“得嘞。”林小满笑,“那咱俩是一个写山,一个写县。”
“都不是。”沈时远说,“都是把踩过的坑记下来,给别人看路。”
从那以后,两人的日子定了型。上午干活,下午各写各的。林小满越写越发现事情多,写着写着就收不住。山民修的接雨窖,式子土得掉渣,可蓄水的算法比书上还准;后山栈道那个老木匠,没用一根书上规定的料,全拿山里现成的弯木架起来,二十年立得稳稳的;还有峰下磨坊的水轮,轮叶的角度是磨坊老汉祖上三代人一年一年试出来的,书上的水轮式压根没提这一节。她把这些一件一件往稿子上搬,搬一件注明一件来路,跟记错例档一个规矩。
写到第三册,她给铁柱发了封信,让门里转告各州分学:凡有匠人发现书上没有的民间巧法,报上来。报来的不求定式,只求记下,记下了,往后总有用。
信发出去三个月,头一批东西就到了,二十几件,有图有文。最远的一份来自占城,占城那一支守满了三年的规矩,头一份错例档报了上来,档里附了一条:占城人修防潮堤,堤心里掺了当地的贝壳灰,防潮的效力比书上的配方强。林小满把这一条郑重抄进随笔,写明来路,抄完跟沈时远说:“你看,门立住了,东西自己会往这儿流。俺们坐在峰上,天下把咱们不知道的事,一件一件送上来。”
第三年秋天,铁柱来了。他带着两个门徒,从洪州一路巡访过来,背了半篓洪州的藕,说是门主三年一巡各州,巡到河南道,顺路上峰请益。
铁柱在山上住了五天。白天跟着林小满下山转,看她记的东西,晚上三个人在灯底下说话。第五天夜里,他捧着三册随笔稿翻了一整晚,天快亮的时候敲开她的门。
“师父,俺想了一宿。”铁柱眼睛熬得通红,“这几册稿子,能不能让门里刊印?”
“印它做什么?”林小满问,“又不成式。”
“就是不成式才要印。”铁柱说,“师父,俺管着门里两百多号人,俺最知道门徒缺什么。书上的式子他们背得滚瓜烂熟,可一下工地就抓瞎,抓瞎就抓在您写的这些事上,水线、弯木、贝壳灰,这些书上没有,师傅也不一定碰上过。您这三册,等于把几十年的坑提前替他们踩了一遍。门里印了发到各州分学,教习讲给学生,比十堂课都顶用。”
“行倒是行。”林小满想了想,“可有一条。别署俺的名,就叫《实务随笔》。往后各州报来的东西接着往里添,添到第几册算第几册。这书没有完的时候,俺不在了它也得接着出。”
“得嘞!”铁柱一拍大腿,“俺就知道您会这么说。门里私下都叫它‘续典’——正典定式,续典记事,两本合起来,才是一整门学问。”
“续典这名字好。”沈时远在旁边说,“吾那本笔记也一样。正典是律令,吾记的是律令管不着的空当。回头让青阳县抄送吏部一份。”
铁柱下山时带走了三册抄本。第二年开春,门里第一批印的《实务随笔》两百册送上峰,随书附了铁柱的信,说书发下去一个月,云州张顺先来了信:他那个石匠孩子今年十五了,读这书读得忘了吃饭,说书上写的坑,他爹带他修栈道时掉进去过三个,一模一样。
林小满看完信,把信夹进第四册稿子里,当了引子。
又过了两年,裴修撰从京里来信,说国史的工役志定稿了,还说史馆几个年轻修撰读了新出的《实务随笔》,联名上书,要把这部书收进艺文志存目。老人在信末问:这部书没有完的时候,史书怎么收?
林小满回信只写了几行:收存目,注明“此书未完,续修无期”。裴公,史书收的都是完了的事,可有些事,越不完越好。这书不完,说明天下的坑还有人踩、有人记、有人教后来的人躲。哪天它真完了,不是好事,是没人干活了。
信寄出去那天傍晚,她照例去菜畦掐菜。沈时远在院里翻晒新收的枣,她掐了一把菜回来,在枣树底下站住。
“时远,俺算了算。”她把菜往胳膊弯里一挎,“随笔第四册写了一半,照一年一册的写法,俺还能写十来册。你那本呢?”
“吾才写到第二册,慢是慢了点,可吾也有的是年头。”沈时远拿木耙扒拉着枣,“怎么,想比?”
“比就比,看谁写得多。”
“比之前吾得提醒你一句。”他把耙子往枣堆上一放,“娘上回捎话了,谁输了,明年开春多腌两坛咸菜。”
“娘这是偏心你。”林小满往灶房走,“腌就腌,俺输得起。俺当年那份家底,就是一坛一坛咸菜省出来的,论腌菜,你可比不过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