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京城来了件大东西——国史修成,颁行天下。
颁到青阳县的是一部工役志的单卷本,两册,装在木匣里,由驿马专程送到县衙。县令不敢怠慢,亲自捧着送上峰来。这位县令上任才两年,年轻人,见了林小满和沈时远,礼数行得周全,话说得也实:“二位,下官上任前读过善政笔记,到任后照着办了两件事,一件垦荒、一件修仓,件件管用。今日这部史书里写到了二位,下官理应送上来,让二位亲眼看看。”
木匣开了,两册书摆在案上。林小满没急着翻,先净了手,才拿起第一册。
第一册是沈时远的传,在臣工卷里。她翻开,从头念给沈时远听。传不长,一千来字,头一句就是“沈时远,以言事贬青阳”。念到这一句,她停了停,看了沈时远一眼。
“留着了。”沈时远说,“史馆守了约。”
传往下写,写青阳治绩,写督导天下,写协营缮监,写固边郡,写推国策,写与监同督那一句,果然按他当年改的,写的是“沈时远与营缮监同督天下工役”。末尾一句评语:“所至兴役利民,不居功,不避责,良臣也。”
“良臣也。”林小满念完这三个字,“史官给你定的这三个字,比什么官衔都值钱。”
“值不值钱吾不知道。”沈时远说,“吾只知道,这传里写的每件事,吾都干过,一件没冤枉吾,一件没夸大。史书写成这样,就够了。看你的吧。”
第二册,方技卷。林小满翻到自己那一篇,从头一行念起。
头一行果然照她当年要求的写的:“林氏,女,青阳小河村人。”
念完这一行,屋里的县令忍不住插话:“先生,下官斗胆问一句。史书立传,历来写官名不写性别,这一篇头一行就写‘女’,是何缘故?”
“俺要求的。”林小满说,“后世的姑娘们翻史书,翻到这一页,得知道这一页是个女人。”
县令一愣,随即起身,朝那册书长揖了一礼,没再说话,坐下听她接着念。
传里写她以农家女起于畎亩,画渠图、创曲辕犁、开窑烧料、修桥、立账法、任营缮监、著《天下营造法式》、开女子任工官之制、立营缮门、活人无数。中间引了一段合述,写青阳渠怎么从一张图起头,写到当年挖渠的人喝稀饭不撂挑子。末尾的评语,她念得最慢:“‘工成而不居,术传而不私。天下匠作之盛,自林氏始。’”
念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小满把书合上,放在案上,手在封皮上按了按,半天说了一句:“俺十三岁那年,揣着三个铜板去镇上,俺想的是给娘抓药。俺那时候要听说自己的名字能进史书,得吓死。”
“如今呢?”沈时远问。
“如今俺看这一页,就想着一件事。”她说,“这一页纸,不是俺一个人的。当年跟着挖渠的那帮人,窑上烧料的,桥上合龙的,账房里打算盘的,还有监里那些熬夜的,门里那一千多个,这页纸上有他们的份。史官写俺的名字,是因为俺的名字好找。那些人的名字,得去错例档里翻,去门籍里翻,去各县的账里翻。可他们都在,这页纸底下垫着的,全是他们。”
县令回去以后,把这事报给了县学。没过几天,县学的教习带着十几个学生上山,求借单卷本抄录。再往后,事情就传开了。镇上的说书先生改了书目,新编了一段《林匠宗传》,在集上开讲。头一回开讲那天,林小满让沈时远去集上割肉,顺便偷偷听了一段回来。
“讲得怎么样?”她问。
“讲得热闹。”沈时远笑着学给你听,“先生说,林匠宗幼年得神仙托梦,授天书三卷,故而能无师自通。吾在底下听着,差点把肉摊的钱算错。”
“妈的,又是托梦。”林小满哭笑不得,“俺跟他说书人无冤无仇,他编什么不好,编托梦。俺是熬了多少夜、返了多少回工才琢磨出来的,到他嘴里成神仙给的了。”
“你要不要下山去跟他讲讲实情?”
“不去。”她摆手,“说书是说给爱听的人听的。爱听托梦的,听托梦;爱看账的,看账去。史书在这儿摆着,他编得再热闹,也盖不住这一页。当年俺们不就懂这个理吗,账要是实的,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说。”
话是这么说,一个月后她还是写了一篇东西。随笔第六册的头一篇,本来定的是写裴修撰,她把那篇往后挪了一篇,头一篇改成了《答说书先生》,通篇就写自己这一辈子到底是怎么干的:犁图改了几版,窑塌过几回,账错过多少笔,每一样附着实数。文末一句话:“吾无天书。吾只有一遍一遍地改。”
这一册刊出去,听说书的人少了些,照着改图的人多了些。
夏天的时候,铁柱来了信,信上说了一件事:门里各州分学的学生,如今入学第一课,先生先念史书上方技卷那一篇,念完全文,再念三条门规。江陵的孟川把“吾无天书”那篇抄了挂在了分学门口。铁柱在信末写:师父,您的传在史里,您的话在门口,徒子徒孙进门抬头就能看见。这门往后不管传多少代,根就在这两处了。
林小满看完信,交给沈时远。沈时远看完,问她:“你怎么回?”
“不回了。”她说,“该说的,史书写了,随笔写了,门口挂着。俺再回信,反倒像俺惦记这个名。名这个东西,史官记下了,就是天下的了,跟俺没关系了。俺如今该操心的,是后院那畦茄子该掐了,再不掐就老了。”
“得,掐茄子去。”沈时远起身给她找篮子,“吾陪你去。顺路把那册史书的抄本给县学送去,教习催第二回了,说学生们等着抄。”
“你先送,俺掐完茄子正好在村口碰头。”她挎上篮子往后院走,走到门槛上回头补了一句,“晚上吃茄子拌蒜,新蒜,娘上回捎的那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