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第九年的开春,沈时远的头发全白了。
林小满先发现的。那天早上他坐在门槛上磨镰刀,日头从他脑后照过来,她端着一盆洗脸水出来,看了两眼,把盆搁下了。
“沈时远,你头发白了。”
“哦。”他磨他的刀。
“全白了。”
“你上个月不是也白了一半。”他头也不抬,“当时吾说什么了?”
林小满想了想:“你说,白就白,又不少干活。”
“那你现在照这个话办。”他说完,把镰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起身去劈柴了。
林小满端着盆站了一会儿,忽然乐了。这人记账一向只记别人的,自己的账从来一笔带过。她端盆回屋,路过灶房,冲里头喊:“娘,晌午多贴两个饼子,今儿家里添了个白头发的。”
灶房里娘正翻腌菜,头也不回:“白头发的是你男人还是你?俺记不清了,反正你们俩,一个五十四,一个五十几,都别想吃独食。”
娘这一年八十一,耳朵背了些,嘴不背,腿脚也还成,就是腌菜的坛子一年比一年抱得费劲,去年起改指挥,动嘴不动手,指挥小花家的媳妇和上山的学徒干。铁柱每回上山,头一件事是替师娘翻坛子,翻完一拍手上的盐:“得嘞,这个月的活儿,这份最重。”
开春这几个月,山上过得跟往年一个样。林小满写她的《实务随笔》续册,写一段,搁一段,核一遍当季水账再写。沈时远的活儿杂,劈柴、做饭、抄本,另外还管一件事——林小满眼神不如从前了,晚上写小字,他抄。她口述,他落笔,抄完了念一遍,她闭着眼听,听到数目不对就睁眼。
“第三行,石料那笔,再念一遍。”
他念。她听完点头:“对着呢。你这抄本的活儿,干了十几年,比监里书吏强。”
“吾薪俸几何?”
“管吃管住。”她指指灶房,“晌午两个饼子,有你一个。”
四月里,小花带着大牛家的上来过清明,一大家子人,把三间屋坐满了。大孙子如今在工班当学徒,跟着铁柱,这回也上了山,进门规规矩矩磕头,磕完了凑到案边看曾祖写书。
“祖奶奶,您眼睛不行了,还写?”
“写。”林小满搁了笔,“眼睛不行,有嘴,有你祖爷爷的手。你这问法不对。”
孩子愣了:“那该怎么问?”
“该问,写这个有什么用。”她敲敲案上的纸,“俺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下回下工地,犯了错,翻这书,翻着翻着就翻到跟你一样的错例,上头记着当年怎么错的、怎么改的、死了没死人、赔没赔钱。你少走一步弯路,这书就没白写。”
孩子哦了一声,又问:“那您写完了吗?”
“写不完。”她说,“这书就跟修路一样,路修完了还有人走,走的人多了还要拓宽。俺修俺这一段,你修你那一段。”
沈时远在边上听着,等孩子跑出去了,才开口:“这话说得好。吾记下来。”
“记什么,这是俺说的。”
“吾署你的名。”他把纸铺开,“你方才那句,说路的。”
林小满摆摆手,没拦着。这样的账他们两口子算了半辈子,他的笔记里引她的话,她的随笔里引他的条陈,引到后来也分不清哪句先是谁的。门里后辈抄书的时候问过一回,这到底是祖师的话还是沈公的话。铁柱替他们答的:“一家的账,分开记是给外人看的。你们要学,就学话本身。”
入了夏,山上来了个生人,是路小蝉从江陵捎信带来的,说是江陵分学一个晚辈,走了两个月的路,专为问一个问题。年轻人上了山,进门先按规矩干活,抄了两天档,第三天才敢开口。
“晚辈想问,祖师当年,怎么就认定沈公这个人?”
这问题问得突兀,林小满正剥豆子,手停了一下,看了看院里劈柴的沈时远。
“你这个问题,问倒俺了。”她把豆子丢进盆里,“俺没‘认定’过。俺们那会儿,是他蒙了冤,俺把他接回家,他就留下了。留下来,一天一天过,过到今天。你要问哪一天认定的,俺答不上,跟修渠一个理,渠不是哪一天修成的,是一段一段接起来的。”
年轻人还不甘心:“那总有件事,是您头一回觉得,这人可以托付?”
林小满剥豆子的手又动起来,想了想。
“有。”她说,“早年间,俺画图,别人看了都说古怪,说一个女人家画什么图纸。就他一个人,凑过来看了半天,说,你这渠线画得对,吾算过了,照这个走,省三成的工。就这一句。别人看俺这个人,他看俺的图。”
年轻人把这句记走了。后来这句话进了江陵分学的课徒问答,又传回青阳,传到最后变了几个字,意思没变。
秋后,林小满病了一场,不重,咳了半个月。沈时远把做饭、抄书、核账全接了过去,每天还多一样,熬药。药熬了半个月,她好了,他倒瘦了一圈。
娘不干了,拄着拐到灶房,当着两人的面数落:“小满,你看看你男人,瘦成什么样了。俺跟你说,当年俺就说,这个女婿打着灯笼难找,你还不肯认。这一认认了几十年,如今你病一场,人家熬药熬得自己脱了相,你良心过得去?”
“娘,俺喝药了,也好了。”
“好了就得多补补他!”娘一拐杖点地,“明天让大牛送只鸡上来。炖汤,你俩一人一半,谁也别让谁。”
沈时远在边上说了这半个月的头一句整话:“娘,鸡吾来炖。您指挥。”
“这才像话。”娘满意了,坐下来,又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满,俺看你们俩这样,俺就想起你爹。你爹走得早,没享着这个福。你们这日子,他要在,得天天乐。”
屋里静了一下。林小满把爹那方“守拙”印从木匣里取出来,搁在娘手边。
娘摸了摸印,没拿起来,又推回去:“印在,就好。搁着吧。”
入了冬,头一场雪下来那晚,两口子围着炭盆坐着。林小满把手里的针线活撂了,从袖袋里摸出那方婚印,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印磨了几十年,边角都圆了。
“沈时远。”
“嗯。”
“俺算了笔账。”她把印搁在膝盖上,“你到青阳那年,俺们谁也没想到有今天。冤案、渠、窑、进京、修路、回来。这些年头加起来,比俺前半辈子加起来都长。”
沈时远往炭盆里添了块炭:“吾也算了笔。吾到青阳那年,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剩下的年月,是跟你一天一天多出来的。”
“这话你头回说。”
“攒了几十年。”他拨了拨炭,“总得有个说得出口的日子。”
林小满低头看膝上那方印,看了半天,又揣回袖袋里,拍了拍。
“行,这笔记下了。”她起身往灶房走,“饼子还剩两个,俺给你热热。娘说了,一人一半,谁也别让谁。”
“得嘞。”灶房那头,应她的是沈时远学着铁柱的腔调。
她笑着骂了一句,掀帘子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