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给林小满修纪念馆的时候，布展的事吵了一回。
馆建在青阳县，设计图纸拿出来了，主展厅三个厅，怎么分，两边意见不合。一边说按年头分，早年、京中、归隐，清清楚楚。另一边说按东西分，一厅放渠和路，一厅放桥，一厅放青阳峰上的物件。
最后是营缮门派来的一位老顾问定的。老顾问看完图纸，说：“按东西分。她的年头，你们史官去记。她留下的是东西，来看的人，看的是东西。”
三个厅就这么定了。路厅、桥厅、峰厅。
路厅的展线，是从墙上三个铜板的复制品开始的。往后走，是旱田画渠的那根木棍的仿制品，是曲辕犁的图，是水泥窑的残砖，是官道的剖面模型，最末，是那条沿用至今的高速公路的照片。布展的人在整条展线的地上画了一条线，从头贯到尾，参观的人低头就能看见，走完一趟，等于沿着她的路走了一遍。有个讲解员带小学生参观，孩子问地上这条线是干什么的，讲解员说：“这就是她干的事。你看，从三个铜板走到这儿，是一条线上的，没断过。”
桥厅正中间，是漳水桥的模型，沉井的构造做了剖面，一半露在外面。边上立着高标桥的图，再往边上去，是占城的“林母堤”。有个从占城来的匠人代表团看过，在漳水桥模型前站了很久，翻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它的根。桥跟堤是一个理，根得扎到实处。这个理，是从这座桥上传出去的。”
峰厅最小，东西最少。一张长案，案东头放了一把椅子。梁上那两只木匣没搬来，还是留在山上老屋，馆里放的是照片。展厅墙上没挂多少字，就挂了一幅，是从她《实务随笔》里拓出来的一句：本事再大的人，一个人也修不成一条渠。
开馆那天，有人问老顾问，为什么峰厅这么空。老顾问说：“路和桥是她的形。峰是她的心。心这个东西，本来就摆不了几件，摆多了就不是心了。”
这些是后世的安排。她自己生前，没这么总结过。她一辈子不干总结的活儿，她说总结是史官的事，“名是史官的，跟俺没关系”。
不过归隐后的某一年，倒是有个接近的机会。
那年秋天，路小蝉从江陵回门里述职，顺道上山看师父师祖。她如今出师好几年了，在江陵分学担着课徒的担子，人还是聪明，话却比小时候少了。她在山上住了三天，白天帮着核水账，晚上陪两位老人说话。
第三天晚上，她把憋了三天的问题问出来了：“师父，俺在江陵教学生，教着教着发现，您这一辈子的事，学生记不住那么多，俺就想给他们缩成几句，好记。俺缩了三句，您听听对不对。”
林小满正在灯下缠线，闻言抬了抬眼皮：“说。”
“第一句，路。您从修第一条渠起，干的都是把两头接起来的活儿，村跟村、县跟县、边地跟腹地。第二句，桥。水挡着的地方，您想法子过去。第三句，峰。功成了，您回山上待着，不往外挪一步。”
屋里静了一会儿。沈时远在边上抄书，笔没停，耳朵显然竖着。
林小满缠完那圈线，把线头一咬，才开口：“你这三句，缩得不赖。俺给你改一个字。第三句，不是‘不往外挪一步’，是‘不用往外挪一步’。前头路修通了，桥搭上了，人坐在山上，该到的东西自己会到。守着，不是憋屈，是踏实。”
路小蝉把这两个字的区别咂摸了一会儿，点头，记在本子上。又问：“那这三句底下，还有没有一句总的？”
“有。”林小满把缠好的线团丢进筐里，“就一个字，实。路要实，桥要实，人心也要实。你教学生，别的记不住不要紧，这个字得刻进去。”
沈时远这时候搁了笔，说了那天晚上唯一一句话：“她这三句，吾都听着了。吾补一句——这三样，她没一样是替自己干的，可三样里头，样样都有她自己。”
路小蝉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公，没敢问这话怎么讲，只把这句也记了。
后来她真把这几句带回了江陵，教学生的时候就用。再后来这几句话在门里传开了，传得变了几个说法，有一支传成了“路接人、桥渡人、峰等人”，门里老师傅讲给新学徒听，讲完了照例要加一句祖师的注解：路是实修的，桥是实架的，峰是实守的。
千年之后，那位纪念馆的老顾问，被人问起过展馆为什么叫“路桥峰”而不叫别的名字。老顾问那年已经很大岁数了，答得不慌不忙：
“她的同代人里，有人一辈子修了路，有人一辈子架了桥，有人一辈子守了山。三样干全的，就她一个。你们去看，路厅走到底的照片上那条路，今天还在跑车；桥厅那座桥的根，今天还在水里；峰厅那把椅子，今天还摆在她摆的位置。一个人没了，东西都在，还都在用。这不叫纪念，这叫没走。”
问的人还想再问，老顾问摆摆手，说闭馆时间到了。
管理员挨个厅关灯。路厅的灯先灭，地上那条线暗下去。桥厅第二个灭。最后是峰厅，灯灭之前，管理员照每天的惯例，把案东头那把椅子的椅面，用袖子擦了一下，明天开馆，头一个进厅的参观者，多半又要在这儿站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