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的编修局里，有一位姓宋的老编修，干了一辈子汇编，退休前要办最后一件事：把手头那部大门通史的总账，核到一文不差。
按规矩，他要带一个年轻人接班。年轻人是小孟那一脉传下来的，性子随祖上，说话又快又冲，进门头一天就问：“宋老，咱这账，还有多少没结的？”
老编修把一摞册子推过去：“你自己核。”
年轻人核了三天，核完来找老编修，一脸的不敢信：“没了？”
“什么叫没了。”
“未结事项，一栏空的。”年轻人把册子拍在桌上，“一千多年的门史，这么多事，怎么就一栏空的？我总觉着不对，哪有账能做平成这样的。”
老编修给他倒了碗茶，让他坐下。
“你翻到头一册。”老编修说，“头一册记的是祖师。祖师这一辈子的事，你给我背一遍，就背大的。”
年轻人背：“起家三个铜板。修渠、改犁、烧灰、架桥。入京，督天下工役。著《天下营造法式》，国典颁藏。立营缮门，各州分学。封匠宗。归隐青阳，续著《实务随笔》。殁。”
“殁了之后呢？”
“殁了之后就是咱们的事了。门传了八代不改名，各州分学镇着，占城的堤照旧大修埋书，随笔续编数到三位数，老屋有人守，印在，别动。”年轻人背得滚瓜烂熟，背完了自己愣了一下，“咦，还真是，一条没落下。”
老编修喝茶，慢慢说：“你现在明白账为什么平了。祖师这个人，生前有个毛病，也是本事——她不欠账。渠修完，移交清楚；书写完，定本封卷；人教出来，各守一方。她走的时候，手里没有一件悬着的事。往后一千多年，门里每一代接着办，办的也都是‘接着办’，不是‘替她擦屁股’。账平，不是俺们会做账，是头一笔就没记错。”
年轻人不服气，翻册子：“那这儿总有一条怪的吧……这条，‘来处之争’，收场是那位老门主一句话压下去的，这算结了？没结论啊。”
“你去翻门史里老门主的原话。”
年轻人翻到了，念：“她从何处来，档案里没有记，俺们不猜。俺们只知道她往何处去了。”
“念完了？”老编修说，“这就是结论。账上有两种平法。一种是数目对上了，一种是账房爷批了‘此账不用对’。这一条，是祖师自己批的——账要是实的，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一千年前就把这类账划出去了，你今天还想把它划回来？”
年轻人没话了，闷头喝茶。喝了两口又想起来一样：“那感情那本账呢？祖师跟沈公的。门史里就几行，我总觉得该多记点。”
“几行是人家自己定的数目。”老编修说，“沈公的笔记，善政条陈，门里存着全文，你去读。读完你就知道，沈公记事，一句顶一句，从来不铺开写。两口子一个记账记得实，一个记话记得短，搭配了一辈子。你要替他们添字，是替别人家的账添字，添错了，两边都找你。”
年轻人回去又读了一遍沈公的笔记。笔记里关于祖师的条目确实短，但条条有数：某年她口述某章，吾抄；某年她病，吾熬药半月；某年她说路之一段话，吾录于此。翻到最末一册，末一条也短，年轻人把它抄在了自己本子上，抄完拿给老编修看，问这条算不算账上的总结。
老编修看了一眼。那条写的是：吾之岁月，与她共之。账目两清，不设总结。
“算。”老编修说，“而且这句告诉你一件事，做账的人，是明白人。”
那天傍晚，年轻人把总账的最后一栏填了。填完他没走，坐在案前又把头一册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祖师那句“此书未完，续修无期”，他停了半天，问老编修：“宋老，这话跟总账平了，不打架吗？书没完，账怎么就结了？”
老编修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退休了，东西不多，一个茶碗，一摞自己的抄本。他听了这话，笑了笑。
“不吵架。她说的‘未完’，是书里的错例和巧法，天下接着报，接着续。俺结的账，是她这个人的账。人这一辈子的事办完了，办实了，账就平了。书归天下续，账归她自己清，两码事。”
老编修把茶碗包好，夹起抄本，走到门口又停了停，回头交代了最后一句接班的话：
“明儿开始，新报来的错例放你案头左边，续编的稿子放右边。账平了，活儿没完，这是两码事，你记住了。”
“得嘞。”年轻人应了一声，把头一册端端正正摆回了架子上原先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