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第十年的春天,山上起了大风。
风是后半夜起来的,刮得院里的柴垛哗哗响,窗户纸也鼓了几回。林小满醒了,没起,躺着听。沈时远也没睡实,黑暗里问了一句:“几更了?”
“四更天。”她说,“你睡你的,这风刮不塌屋。咱这房梁,俺亲手看着架的。”
“吾不是怕塌。”他说,“吾是想起来,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风,是哪年。”
林小满在黑地里算了一笔。头一回,是十多年前,京城那场风。那时候她刚带着漳水桥的图样进京,风从北边压过来,满城的人都缩着脖子赶路,就她站在街口看风把一块防雨的油布从脚手架上掀起来,看了半天,回头就改了监里一道盖料的规矩。再后来风就多了。卷宗翻起来的风,朝堂上吹起来的风,替沈时远翻案那年,京里的风吹得旗子没日没夜地响。
“想起来了。”她说,“那会儿俺就在心里念叨,这风总得有个头。”
“结果呢?”
“结果风没头。”她翻了个身,“风一年一年地刮,是俺这边的事一件一件地办完了。你分不清是风停了还是活儿干完了,回头看,两样是一块儿完的。”
天亮以后风还在刮,小了些。娘起来得早,站在屋门口眯着眼看天,看了半天,下结论:“这风晌午就停。刮麦子跟前这种风,停了就能下种。”
小花在灶房接话:“娘,如今种地的事有作坊的人管,您就别操这份心了。”
“俺咋不操心得着?”娘拄着拐回屋,“风停了能下种,这是俺们庄稼人几千年的账。你们那些图纸,能有这个准?”
林小满在边上听着,不帮腔。这种账她从来不去跟娘掰扯,娘的账是节气记的,比她的图纸还老,谁也驳不倒谁。
晌午,风果然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屋后那片新栽的松苗晃了最后一下。林小满搬个小凳坐在檐下,晒着太阳翻她那本随笔的稿子,翻两页,拿笔改一个数。沈时远在旁边劈柴,斧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大牛挑着担子上来了,送新粮和娘的药。他把担子撂下,抹了把汗,看看天:“姐,风停了。”
“停了。”她说,“娘早上就算准了。”
大牛坐下歇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铁柱托带的,门里的信。她拆开看,还是那些事,哪州分学报了新错例,哪条路的岁修完了,末尾照例一句:门里都好,师父师娘放心。她看完,把信折好,压在案头的镇纸底下。那块镇纸底下,已经压了厚厚一沓这样的信了。
“姐,还有个事。”大牛说,“村里老人闲磕牙,说起了早年那场旱,说那会儿谁能想到青阳有今天。俺听着,就想起你那时候蹲在田埂上画图,村里人都躲着咱家走,说你一个丫头片子魔怔了。”
“咋没躲。”林小满翻着稿子,“那时候俺画图,狗都不往俺跟前凑。你忘了?咱家那条黄狗,见俺拿棍子在地上画,扭头就走。”
大牛嘿嘿地笑。娘在屋里听见了,隔着窗户撂出来一句:“小满,别听你弟弟翻旧账。他小时候还说过,姐姐画的那些道道,鬼画符,看完得洗眼睛。现在呢?现在他逢人就说俺姐是匠宗。”
“娘!”大牛臊了,“多少年的事了,您还记着这个。”
“俺的账,一笔没漏。”娘在屋里说。
林小满低头笑了一阵,接着改她的稿子。改完一页,她抬起头,看了看院子。
风停透了的院子,日头正暖,柴垛边上落了一层被风刮下来的枯针。松苗立在屋后,不晃了。远处,山下的官道从村口伸出去,翻过两道梁看不见了。那条路她走过无数回,从挑着担子走,到坐着车走,路一年比一年宽,走得一年比一年稳。
沈时远劈完柴,把斧子挂回墙上,走过来在她边上坐下,也朝山下看。
“看什么呢。”她问。
“看路。”他说,“吾在想,那年吾被贬到青阳,路上走了二十多天,一路没人跟吾说话。到了地方,吾以为自己走到头了。”
“结果呢?”
“结果路还在往前修。”他说,“修着修着,吾就跟着修到今天了。”
林小满没接话,从袖袋里摸出那方婚印,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揣回去。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成习惯了,不摸一下,手空。
“沈时远。”
“嗯。”
“俺想明白一件事。”她把稿子合上,“那会儿京里起风,俺们都在风里头。如今风过了,俺在青阳坐着。起风那会儿是难,可风里的人不知道,风过之后,东西都在,渠在,路在,门在,人在。风就是把没根的东西刮走了,剩下这些,都是扎了根的。”
沈时远想了想,点头:“这话吾记下了。署你的名。”
“得嘞。”她学了一回铁柱,自己先乐了。
她起身进屋,把稿子收进木匣,又出来,拎了桶水,去浇屋后那片松苗。水浇下去,苗根边的土沉了沉,稳稳地吃住了水。
浇完最后一棵,她直起腰,朝山下又望了一眼。风刮走的那层浮土没了,露出底下的老路基,青石头,一块挨一块,缝里长着新草。
“晚上吃啥?”她问。
“娘早上说的,新蒜拌茄子。”沈时远在灶房那头应她,“茄子俺掐好了,在筐里。”
“那正好。”她把水桶撂在檐下,“掐完了叫俺一声,咱一块儿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