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重修国史，方技卷里那篇林氏传，要重新校注一遍。牵头的是一位姓周的教授，带着两个研究生，从春天做到秋天。
传记原文不长，正史惜字，全文不到五百字。周教授把它抄在白板上，对两个学生说：“咱们这回的活儿，是把这五百字里头的每一句，找出实证来。考据的规矩，一句一证，证不着的，注‘存疑’，不许猜。”
大弟子先挑头一句：林氏，青阳人，农家女。
这句好证。户籍档案里翻出了当年的册页，青阳县，林家，户主林父，是个刻章的手艺人，早亡。家里四口人，寡母带两女一子，卷上有娘、有小花、有大牛的名字，唯独林小满的名字，是后来添上去的，添的年份，正是大旱那一年。
“名字晚添，说明什么？”周教授问。
“说明她原先不在册。”大弟子说，“要么是早年漏登，要么，”
“要么什么？”
大弟子没敢往下说。周教授在白板上画了个圈：“要么就是那个千年没答案的问题。记住，这句注‘来历存疑，业绩实录’，八个字，就是全部结论。别多写一个字。”
第二句：幼贫，事母孝，善算。
这句也好办。乡志里翻出了早年青阳县的记档，记着旱年林氏画渠导水、村里人先说她魔怔、后来说她神。周教授指着“魔怔”两个字让学生看：“看见没有，头一批史料里，对她的评价是这两个字。神，是渠修成之后改的口。你们记住这个次序，先有活儿，后有口碑，倒过来的都不作数。”
二弟子负责中间那一段，最难的一段：入京，督工役，营缮女监。
这一段史料多，多到看不过来。监里的旧档、各州的工册、当年固边郡的城墙岁修记录，摞起来一人高。二弟子埋在里头干了两个月，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周教授记了很久的话。她说：“老师，我越查越发现一件事，她经手的每一项工程，档案都对得上。数对得上，料对得上，人名对得上。一千多年前的工程档案，能做到笔笔对上的，就她这一摊。别的地方，多少都有糊涂账。”
周教授说：“这就是她进正史方技卷的原因。正史收人，不看名声，看存不存在对得上的一笔账。”
最后一段，是封赠和归隐：封匠宗，致仕，归青阳，著书，殁。
封匠宗的诏书有拓本。归隐后的记录出自她自己的《实务随笔》和她丈夫沈公的笔记，两口子一个记数一个记事，把晚年那几年记得清清楚楚。殁的年份，出自门籍——营缮门的门籍上有记录，祖师殁，全门服丧三月，各州分学停课一日。
校注做到末尾，剩最后一句。正史原文的最后一句是：工成而不居，术传而不私。
周教授让学生各自去解这一句。大弟子解的是“不居”：她督了半辈子工，没给自己家置过一处产业，归隐还是回青阳老屋，这个有乡志佐证。二弟子解的是“不私”：她的法子一条不留，全写进书里，连错例都写，历代沿用她那一朝的匠作规矩占了将近一半，这个前面早有史家统计过。
两个人解完了，周教授都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你们解的是字。俺，我是说，我给你们讲一件档案里的事。”
他翻出一份门史的抄件，念给他们听。念的是早年的一段课徒记录，记的还是她在监里的时候，有个新来的书吏问她，大人这一辈子的本事，能不能传个秘诀，一句话就能记住的那种。她当时头也没抬，答了一句：秘诀就是没有秘诀，一遍一遍地改，改到你死，也改不完。
“这一句，才是那八个字的根。”周教授合上抄件，“工成而不居，是她的性子。术传而不私，是她知道术这东西，捂着就死了，传出去才活。这两样不是道德，是她把账算明白了。你们写注，别写成颂词，写成账，她是账房出身，写成账，她才认。”
校注的稿子秋天定稿了。定稿那天，二弟子在末尾添了一条附录，把她两个月里整理出来的工程档案清单附在后头，一共列了一百三十七项。周教授看了看，没删，只把附录的标题给改了。原标题是“林氏工程档案存目”，他改成“林氏工程档案现存目”。
“老师，加个‘现存’，是多此一举吧？”二弟子问。
“不多余。”周教授说，“你敢保证漏了的部分以后不挖出来？她的东西，挖一千年也没挖完。写‘现存’，是给后人留个口子，叫他们接着挖。”
稿子交上去，刊印出来了。后来这本书进了高校，成了相关专业学生的必读书目。有个学生毕业多年以后回忆，说这本书他印象最深的不是正文，是那条附录的标题。他说他头一回明白，一个人的传记可以有三种写法：一种写她活着时多风光，一种写她死后多大名，还有一种，是列一张没列完的单子，告诉后人，接着数。
那张单子的最后一项，编号一百三十七，是青阳老屋。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是当年守屋人登记时写的原话，校注的人原样抄了，没改一个字。
那四个字是：印在，别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