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的校注组做完林氏传，按原计划该收工了。开学的时候，二弟子交论文开题，题目报的是沈时远。周教授看完开题报告，问她为什么选这个人。
她说：“做林氏传的时候我发现，史料里到处都有他，可从来没人正儿八经给他做一篇。监里的档案，他是经手人；林氏的著述，他是抄录者；固边郡的城工册，一半的条陈出自他手。这个人躲在纸的背面，一躲就是一千多年。我觉着他不该一直躲在背面。”
周教授批准了，只加一条规矩：“沈公这个人，史料少而散，你容易做虚。记住一条，凡是林氏传里考过的东西，你直接用，不许另起炉灶重考一遍，也另考不出花来。你的活儿，是把属于他的那一面翻出来。”
活儿比林氏传难做。难就难在沈时远自己不写自己。
二弟子把能找到的他的文字全归拢了，归拢完发现，这个人一辈子留下的东西分三类：一是条陈，公事，写得极省；二是抄本，替林氏抄的，一字不增不减；三是晚年的善政笔记，还是记事，只记她，不记自己。三类文字里，没有一篇涉及他自己怎么想、怎么过来的。
她去问周教授怎么办。周教授说：“换路子。他自己不说，看别人怎么说他。你把史料里提到他的地方全摘出来，按年头排。”
这一排，排出了名堂。
最早的记录是他被贬到青阳那年，县里的接收文书，官职、籍贯、到任日期，三行字，末尾一个批注：本官到任，闭门不出。
再往后两年，县志里他出现的次数多了。曲辕犁推广那阵，县志记了一笔：谪官沈某，代拟犁图申文。水泥窑立起来那阵，又记一笔：沈某协办窑籍。漳水桥开工，县志记得稍多几个字：沈某日日至工地，量料记数，风雨无阻。
二弟子把这些排在一块儿，看出来一个轨迹：这个人从闭门不出，到代拟文书，到协办窑籍，到天天泡在工地，前后不到三年。
她把这三年圈出来，去找周教授：“老师，你看，卷宗翻案是六年后的事，可他这三年就已经把自己交给青阳了。他不是雪案之后才站起来的，是雪案之前，就在工地上把自己一点一点捡回来的。”
周教授看了半天，点头：“这一段，是你这篇论文的骨头。写。”
最难的一则史料，是翻案那年的。当年沈家旧案，靠的是一箱旧证，证是林小满这些年替他收着、他自家藏下的。结案的文书里有一句：罪证得雪，谪官沈某复原职，另擢。就在复原职的文书后头，附着一封他自己的呈文，官样文章，请求留青阳任满。朝廷没准，调令还是下来了，他走了，进了工部。
二弟子把这篇呈文读了不下十遍，跟周教授讨论：“老师，从利害上讲不通。雪案已雪，复原职、另擢，是往上走的机会，他这时候请求留在一个县里，图什么？”
“你再读一遍呈文的落款日期。”周教授说。
她又读。落款日期，比结案文书早三天。也就是说，他写这篇呈文的时候，案子还没结，他自己还顶着罪名。
她愣住了：“他是在结果没定的时候请求留下的。”
“对。”周教授说，“这就是这个人做事的路数。结果没定，他先把自己该在哪儿写明了。这种人，史书里不多，碰上一个，够你写一章。”
论文的后半段好写了。进京之后的沈时远，史料一下子厚起来，工部的营缮、固边郡的统筹、后来跟林小满一个督工一个定规，两口子把半个天下的工役担了起来。正史里他单独有传，不在方技卷，在良吏卷，传里那句考语是现成的：沈某居工部十余年，所条陈皆可施行，无一虚文。
二弟子在这句考语底下做了个统计，把他的条陈存目列出来，逐条核对后面有没有对应的工程实施记录。核完的结果，一百一十九条条陈，一百一十九条有下文。她在论文里写：“所谓‘无一虚文’，在当时是同僚的考语，在今天是可以逐条验证的数据。我验证过了，考语属实。”
论文答辩那天，有个评委问了个问题：沈时远一生功业，大半是在辅佐林氏，他自己独立的东西不多，这样一个人，值得单独立传吗？
二弟子答：“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后来我发现一句话，出处是营缮门早年的一段课徒记录，有学徒问过门里的老师，沈公到底教了门里什么。老师答：沈公没教你们手艺。沈公教的是，手艺人说话，要一句顶一句。我查了沈公一辈子留下的文字，一百一十九条条陈，无一虚文，他一辈子就是这么说话的。这不叫辅佐，这叫另一种本事。而且，”她顿了一下，“我考证过他们两口子晚年在青阳的分工。林氏晚年眼力不济，她的《实务随笔》续册，成稿一半以上出自沈公的手抄，她口述，他落笔，抄完念给她核。那个时代的匠学经典，最后是从一支辅佐的笔下定稿的。辅佐这个词，安在他身上，是我用错了。”
答辩通过了。
论文的附录里，她照周教授教的路子，列了一张沈公条陈的现存目。列到最后，她加了一条不编号的备注，备注引的是沈公笔记最末一册的最后一条，那条她没用进正文，搁在了附录里。
引文是：吾之岁月，与她共之。账目两清，不设总结。
备注栏里她写了一行说明，写完自己看了看，没删：此条为沈公自述，经核，与其一生文字体例相符，一句顶一句，无一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