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有个出版社，要给青少年出一套历代工程师的普及丛书，头一册写的就是林小满。约的稿子交上来，主编看完，把稿子退了。
写稿子的是个年轻作者，退稿退得不服，来编辑部理论：“主编，我写的哪儿有问题？我把她的生平全写进去了，修渠、烧灰、架桥、著书，一件不落。”
主编把稿子翻到第一章，指给他看：“问题在这儿。你第一章写她大旱之年蹲在田埂上画渠，写‘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的知识’。就这么一句，后头再没解释了。你这一句，把她一辈子都写便宜了。”
“这不是公认的说法吗？来处之争，后世考据家都——”
“考据家说的是‘疑其学有所自’，人家打了几十年的笔架，谁也没把话说死。你倒好，一支笔就把答案给定了。”主编把稿子合上，“我给你讲讲这稿子该怎么写。你去看她的第一手材料，《实务随笔》头一册，写渠那一章。她记的是什么？记的是她量了多少天地，改了几遍渠线，头一版为什么废了，第二版省了多少工，村里谁家出了几个人，喝了几锅稀饭。她从头到尾写的是‘干’，一个字没写过‘想’。你替她把‘干’改成‘想’，就是把账本改成了话本。”
年轻作者闷了半天：“那我怎么解释她会那些东西？总得有个说法。”
“不需要说法。”主编说，“你记下来就行，她会，她干了，成了。天下有的是人会而没干的，有的是干了没成的。她两样都占了，这就是她值得写的原因。你非要在前头加一个‘忽然会了’的套子，是把她的功劳记到天上去了。她这个人一辈子最烦的就是把账记到别人头上，天也不行。”
年轻作者回去重写。写之前，他按主编的话去读了《实务随笔》，又读了《营造源流考》，又把营缮门那句刻在青阳老屋门口的话抄了下来。抄的是老门主那段：她从何处来，档案里没有记，俺们不猜。俺们只知道她往何处去了。
第二稿交上来，主编看了一晚上，看完了把年轻人叫来，指着其中一段。
那一段写的是旱年修渠。写村里人起初不信她，写她不争辩，带着弟弟先挖自家地界那一段，挖出个样子来，邻地的人蹲在垄上看了三天，第四天扛着锄头下来了。写渠修到一半遇着石头层，众人要绕，她算了一笔账，绕线多出四十天的工，凿穿只要十二天，账摆出来，众人凿了。写通水那天，村里老人蹲在渠边哭，她没哭，她在本子上记这一季能保多少亩。
主编指着这段问：“这段是虚构的吧？”
“半虚半实。”年轻作者说，“骨架是实的，乡志里有记，头一版渠线确实废过，渠确实从她自家地界起头。细节是我按材料推的。”
“行。”主编说，“就这么写。你记住这个路子，写她，材料是骨头，推理是肉，唯独不许加神。她这一辈子，从头到尾是人干出来的：穷，是靠一笔一笔算着熬的；冤，是靠一箱一箱证翻的；路，是靠一段一段修的。天只出了两回力，一回是大旱，一回是发大水，都是来难的，不是来帮的。这么个人，你给她安个天助，她夜里得来找你算账。”
丛书出版以后，卖得出乎意料地好。编辑部分析原因，主编说了句实在话：“因为这些孩子读书的年头，正好也是他们自己熬的年头。她那种熬法，账算得明明白白的熬法，孩子们看得懂。神迹他们不缺，游戏里全是。”
书卖出去，回信里有一封，是个初中生写的，字歪歪扭扭。信里说，我们班同学传着看这本，看完吵了一架。有同学说她是天才，学不来；我说不是，书里写了，她的法子是千错而后成一式，错出来的，不是天生的。我们约好了，下学期每个人给自己记一本错题本，记满一本，就离她近一点。
编辑把这封信贴在了部门的光荣栏上。
又过了几年，这套丛书要出纪念版，加了一个附录。附录收录的是历代读者来信选，那封初中生的信排在头一页。主编亲自写附录的按语，按语不长，他写完念给编辑部的人听：
“有人说她人定胜天。这话她说没说过，档案里查不着，俺们不替她认。但从她留下的一千多年还在用的渠、路、规矩来看，有一个事实是查得着的：她这辈子遇上的难处，天给的占一半，人给的占一半，她一件一件办了。办成的凭据，今天还在地上摆着。所谓人定胜天，不是人跟天赌气，是人把天给的难处，一件一件做成了自己的活儿。她是这么干的，她教出来的人是这么干的，她之后一千年，接着干的人还是这么干的。这个，才算数。”
按语写完，主编在末尾添了落款。落款没署自己的名，署的是丛书编辑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本册续修无期。
纪念版印出来那天，印厂的师傅送样书过来，一共三册。编辑部的人翻着看，有个年轻编辑翻到附录头一页，看见那封初中生的信，信末尾有一句话被加粗排了。当年那个初中生在信的最后写：俺们老师说，记错题不丢人，同一个错记两遍才丢人。俺们打算试试。
年轻编辑问主编，这句话为什么要加粗。
主编说：“这话像她说的。”
“像谁？”
“像那个人。”主编把样书摞齐，抽出一册，指了指封底。封底上印着一行字，是从原书封底拓下来的，一千多年没变过。
那行字是：源起青阳，林氏创始，代代续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