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订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街上,下午三点,店里几乎没有别的客人。
苏晚晚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靠窗坐着的那个中年男人。电话里的声音听不出长相,可那张脸,眉眼跟她有六七分像。男人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看见她进来,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椅子都没察觉。
“晚晚。”
苏晚晚在他对面坐下,先开了口:“电话里我没听完就挂了。你说有人打听我妈当年的事,什么意思?还有,我爸十五年前就换号搬家人间蒸发了,我妈躺在医院里没人管,你现在打电话哭什么?”
男人嘴唇抖了半天,没解释,先把手里那张照片推了过来。
照片上是个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辫子,笑得缺了颗门牙。是苏晚晚。
“你先看这个。”他说,“我姓苏,叫苏建明。你小时候的名字,叫苏念晚。这张照片,是你妈在你走散那天早上给你拍的。”
“走散?”苏晚晚皱起眉,“什么走散?我爸没失踪之前,我们一家三口在老家住了七八年,我上小学,我妈生病,我,”
“那不是你的家。”苏建明的声音哑了,“晚晚,你听爸从头说。十五年前,你妈带你去欧洲旅游,在意大利的火车站,人太多了,就那么几分钟的工夫,你走散了,人海茫茫,找不到了。我们全家疯了一样地找,报警、登报、请了三拨搜寻队,欧洲那边跑遍了,国内也没停过,整整找了十五年。”
苏晚晚盯着他,没说话。这个故事跟她记忆里的人生完全对不上,可眼前这个男人哭得不像作假。
“七岁的孩子走散,能去哪儿?”苏建明从包里掏出一沓复印件,“三年前,一个私家侦探顺到了线索,你被人带回了国内,卖给了一户人家。那对夫妻,就是养大你的人。他们对你不好,对吧?你十五岁那年,养母病了,养父跑了,是不是?”
苏晚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记得那个下午。学校老师把她叫去,说医院催着缴费。她翻出“爸爸”的电话打过去,十一个,一个都没人接。后来她辍学打了半年工,端盘子、发传单、在网吧过夜。再后来,师父找到她。老爷子是在面馆碰见她的,看她一个人啃冷馒头,问了三句话,末了说,丫头,愿不愿意跟我走?她跟着师父上了山,一待就是十年。师父是个奇人,写戏、作曲、看账、看人心,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教。五年前师父走了,留给她几个马甲和一句“下山去吧,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她下了山,改了名字,入了行,也想过去找亲生父母,可她连自己七岁之前姓什么都不知道,从哪儿找起。
“所以我爸……”她慢慢开口,“那个人,不是我爸。”
“不是。”苏建明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的家在京城。你还有个哥哥,叫苏夜辰,比你大五岁。你走散那年他十二岁,从那以后他放假哪儿都不去,就关在屋里对着欧洲地图看,说妹妹可能还困在哪个城市的火车站。他现在还在花钱雇侦探,上个月还专门飞了一趟意大利。”
苏晚晚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缺门牙的小女孩,看了很久。她试着回想七岁之前的事,脑子里只有老家的院子、小学的课桌、养母的咳嗽声,再往前,一片空白。
“口说无凭。”她说。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苏建明像是早等着这句话,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半年前,侦探查到你三年前入行体检时在医院留过血样。我托了关系取了一点,偷偷做了比对。”
DNA鉴定报告。送检样本信息、检测流程、结论,一样一样列得清楚,最后一行是:亲子关系概率:99.99%。
苏晚晚一行一行地看。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奇怪的是没有,更多的反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照片上缺门牙的小女孩是她,鉴定书上这个哭红了眼的男人是她父亲,还有那个对着地图看了十五年的哥哥,这些人跟她血脉相连,可她对他们一无所知。而她真正熟的那个人,师父,坟前的松树都种了五年了。
“昨晚电话里的事,还没说完。”她把报告放回桌上,“你说有人去找你了,问我妈当年的事。这个先讲清楚。”
苏建明的脸色沉了下来:“就是这件事,让爸下决心联系你的。上个月,有个男人找到我老家那边的关系,打听十五年前有没有人家抱养过一个七岁的女孩。晚晚,你听明白,正常人找孩子,会从福利院、派出所查起。这个人,是从你那户养父母家查起的。他知道你当年是被带回国卖掉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建明压低声音,“当年在火车站把你带走的那伙人,很可能一直记得有你这么个孩子。以前你查无此人,他们乐得安静。现在你出名了,一个月上了多少次热搜?藏不住了,就有人回过头来翻这笔旧账。爸不放心,爸想让你回家。京城苏家,好歹能护住你。”
苏晚晚捏着那份报告,指节慢慢发白。她想起这一个月的事:全网黑的时机、剪得恰到好处的视频、还有这伙人现在回头打听,桩桩件件,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推?
“家里一直在等你回去。”苏建明看着她,声音软了下来,“你妈等了你十五年。她现在身体不好,眼睛也坏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可她每天还是要把你走散前的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摸。晚晚,爸不求你马上认我们,也不求你原谅这十五年,是爸妈弄丢了你,这个罪我们认。爸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
“回家看一眼。就一眼。”
苏晚晚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她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女孩,最后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
“我能……先见见我妈吗?”
苏建明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抹脸:“能,能!现在就能!你妈今天在家,她哪儿都不去的,她怕你哪天回来敲门,家里没人。晚晚,跟爸回家。”
京城,苏宅。
车开进大门口的时候,苏晚晚透过车窗看见主楼门前站着一排人。佣人打扮的站在后头,最前面是一个穿深色旗袍的女人,五十岁上下,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在身前绞着,绞得指节都白了。
车刚停稳,苏晚晚推门下车。
那个女人看清她的脸,一秒钟前还维持着的挺直,哗地一下就塌了。她朝这边冲过来,高跟鞋绊在台阶上都没停,冲到苏晚晚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晚晚,我的女儿——”
苏晚晚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
很轻,很瘦,隔着旗袍的袖子能摸到胳膊上没什么肉。这个素未谋面的母亲抓着她的手臂,仰着头,一遍一遍地看她的脸,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是晚晚,是晚晚,是我闺女……”
苏晚晚扶着她,喉咙里堵得厉害。她死死忍着,忍了十几秒,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苏建明站在几步外,别过头去,冲身后的管家摆了摆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去,把夜辰叫回来。就说,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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