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你在画什么?”
苏父路过苏晚晚房门口的时候,看见她趴在桌上,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手腕悬着,笔尖正在纸上慢慢地走。他本来只想打个招呼,走近一看,脚步挪不动了。
一幅水墨山水。远山用的是淡墨,近处的松压了浓笔,山脚下留出一大片白,白得像起了一条雾。苏父玩了三十年书画,家里书房挂的字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幅画笔法老辣,墨色收放有度,没有二十年的功夫,画不出这个味道。
“随手画的。”苏晚晚头也没抬,收了最后一笔,把笔搁下,“爸,你要喜欢就拿去挂着玩。”
“这,”苏父两只手把那张纸捧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晚晚,你这是跟谁学的?这个画工,不是兴趣班能教出来的。”
“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哪位高人?改天爸备一份厚礼,登门谢一谢。他把我们家晚晚教成这样,这份恩情太重了。”
苏晚晚拿镇纸压了压宣纸的边角,把桌上的墨碟扣好,声音很平常:“不用备礼了。他去世了。五年了。”
苏父捧着画,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把那张画小心地卷起来,说了一句:“爸明天就去裱。”
两天后的晚上,苏夜辰在书房看一份并购合同,看得直揉太阳穴。这份合同两百多页,法务部审过了,谈判团队也过了,明天就要签字,他最后再过一遍。
苏晚晚敲门进来给他送水果,路过他身后的时候,往屏幕上瞟了一眼。就这一眼,她停住了,伸手指了一下屏幕。
“哥,第七条,违约责任的触发条件写的是‘书面通知送达之日’,但前面第四条约定的是邮件通知即生效。这两条打架,真出了纠纷,对方能拿这个跟你赖三个月。第十条,排他条款没写地域范围,照这个写法,你签了以后连海外业务都被它锁死。还有附件二,评估基准日跟正文差了一个月,数据对不上,这签了就是个雷。”
苏夜辰捏着笔,看看合同,又看看自己妹妹。
“你先等等。”他抓起内线电话,“法务部的老郑走了没有?叫他上楼。”
法务总监老郑十分钟后坐在书房里,捧着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翻了整整四十分钟,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很复杂:“苏总,您妹妹说的那三处……全部成立。尤其是附件二那个日期,我们四个人审了三天,愣是没一个人看出来。”
苏夜辰把果盘往妹妹那边推了推:“晚晚,你什么时候学的法律?”
“没学过法律。”苏晚晚叉了块西瓜,“师父让我把民法典和合同法通读两遍,读完拿他拟的合同给我挑毛病,挑不出来就重读。”
“那你挑得出来他的毛病吗?”
“挑不出来。”她想了想,“后来都是他挑我的毛病。”
苏母生日那天,家里办了个小宴。来的人不多,都是至亲好友,其中有苏母几十年的老朋友、音乐学院的退休教授陈老师。饭后大家坐在客厅喝茶,那架落了灰的三角钢琴就摆在窗边,苏晚晚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掀开琴盖,坐了下去。
“哟,晚晚会弹琴?”陈老师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
苏晚晚没说话,手指落了下去。
一首曲子从琴键上流出来。前半段安静,音符一颗一颗地掉,后半段忽然发力,左手的跑动密不透风,右手的旋律压在最上面。陈老师本来端着茶杯,听到一半就把杯子放下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一曲弹完,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才有人带头鼓掌。
宴席散了一半的时候,陈老师把苏母拉到走廊上,压着声音问:“老姐姐,我问句冒昧的,你女儿是哪个音乐学院毕业的?她刚弹的那首,是柴可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的比赛曲目,第三乐章。那种左手指法的处理,我这辈子只听过两个人弹,一个是当年坐在评委席上的老先生,另一个,就是你女儿。”
“她……”苏母自己都心虚,“她没上过音乐学院。”
“没上过?”陈老师眼睛瞪圆了,“那她师从哪一位?这个水平没有师承,我把名字倒着写。”
苏母答不上来。她转头隔着门玻璃看向客厅,她那个找回来的女儿正坐在琴凳上,低头翻着谱架上不知谁留下的一本旧琴谱,翻得津津有味,仿佛刚才那首曲子不是她弹的。
当天夜里,苏家人在书房开了个小会。
“画,法务,钢琴。”苏夜辰掰着指头数,“加上深蓝的剧本,Luna的词,我妹,你老实交代,师父到底还教了你什么?”
“多了。”苏晚晚坐在沙发扶手上晃着腿,“医术学了个皮毛,急救够用。账目和税务,比一般会计强一点。厨艺还行,回头做给你们吃。别的,想起来了再说。”
苏父和苏母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接话。
震惊是有的,但震惊过后,两个人心里剩下的更多的是心疼。这每一样本事的背后,都是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他们想象不出来,一个十五岁辍学、在医院走廊里打十一个没人接的电话的孩子,在山里的十年,是怎么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啃下来的。
夜更深的时候,苏母敲开了苏晚晚的房门。她坐到床边,握住女儿的手,指腹摸到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晚晚,跟妈说实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这十五年,你到底吃了多少苦?”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摇摇头。
“没吃苦。师父对我很好。”她想了想措辞,“他就是……什么都让我学了一点。他说,本事这东西,学的时候不知道有什么用,等用得上的时候,就来不及学了。”
苏母没再问下去,只是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得又慢又轻。
又过了三天,苏夜辰把助理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有个事,你去办,别走公司系统。”他压低声音,“查一下我妹妹的师父。老爷子姓什么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只知道大概在某座山上住了十年,五年前去世的。山村、殡葬记录、周边的殡仪馆,都查。”
助理记下了,出去跑了整整三天。第三天晚上他回来汇报,脸色发愁。
“苏总,查不到。名字查不到,照片一张没有,连墓在哪儿都找不着。殡仪馆的登记对不上,村里的老人口径还都不一样,有说老头姓陈的,有说姓顾的,还有说人家压根没姓,就让叫‘先生’。”
“一点东西都没有?”
“有,就一条。”助理翻开笔记本,咽了口唾沫,“我们把山那边几个村子的老人问了个遍,拼出来一个说法:老爷子去世前那几年,隔三差五有车上山,都是好车,车牌是京的。有几回,车上下来的人,被村里出去打工的年轻人认出来过。”
“认出来的,是谁?”
助理合上本子,往门口看了一眼,才凑近了压低声音:
“京城里那几位退了休的、平时新闻上连真人都见不着的老爷子。其中最小的那位,退休前管的事,报纸上一个字都登不出来。苏总,这种人,隔着十年八年,还会专门开车上山看一个老头,”
苏夜辰坐在椅子里没动,半晌,说了句:“这事到这儿为止,别再查了。查下去,不是咱们这个层面能碰的。”
助理点头要走,苏夜辰又叫住他:“等等。把查到的东西全删了,一个字都别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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