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苏晚晚洗完澡,坐在床上,没有开灯。
十年前,海城。她闭上眼,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浮上来。
那年她十五岁,刚跟师父上山半年。师父说带她下山见世面,结果到了海城,人把她往小旅馆一放,自己没影了,只留一句话:“三天,自己活着等我。”
台风刚过的那个下午,她背着旧布包去码头看海。海浪还很大,一浪一浪拍在堤上。她记得自己当时蹲在系缆桩边上,看浪。
然后就是“扑通”一声。
一个半大的男孩掉进了海里。她后来想过一百次,自己当时有没有犹豫,结论是没有。包一扔,鞋都没来得及踢掉,人就下去了。海水又冷又浑,那个男孩在水里乱扑腾,拽着她的头发往下按,她呛了好几口,最后是揪住他的后领,蹬着水,一点一点把他拖上了岸。
上了岸,那个男孩趴在堤上吐水,吐完了就开始哭,哭得整张脸都是皱的。
她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架,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别哭了。”她说,“哭有什么用,下次离水远点。”
男孩抽噎着抬头看她,想说什么。她没等他说,捡起自己的包就走了,师父说过,在外面少跟人纠缠。
再往后的事,她就记不太清了。
那天夜里她发起高烧,烧到人事不省。师父回来发现了,守了她两天,又是推拿又是灌药。烧退了,人也虚了,那段记忆就像被开水烫过一样,皱了,糊了。师父事后只淡淡说了一句“逞英雄”,再没提过这件事。她自己也以为,那就是件小事。
直到今天晚上,停车场里那个男人说:“码头上人不少,没有一个下去的。”
苏晚晚睁开眼,抬起手腕。
黑暗里,那块旧手表的表带泛着一点微弱的光。表是师父留下的遗物之一,老式的机械表,表盘边缘有一道磕痕,表带换过两次,表壳从来没换过。师父走了五年,她戴了五年,洗澡都很少摘。
她盯着这块表,忽然想起来,那年跳海之前,她把包扔在了堤上,包里揣着的东西里,就有这块表。是师父上山前塞给她的,说“丫头,戴着,学看时辰”。
原来他找了她十年,不是没有线索,是线索只有一块表、一道疤。
上海,傅氏大厦顶层。
傅晏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酒。
十年了。他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十七岁那年掉进海城的海里,喝饱了一肚子又腥又冷的海水,命是一个陌生小姑娘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他叔说,这种事不能声张,傅家的人不能欠来历不明的人情。他忍了。
忍到他二十五岁接手家业,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海城。码头翻修了,监控覆盖不了那么久,小旅馆早就拆迁了。他的人把那片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拼出来的信息少得可怜:一个背旧布包的小姑娘,十五六岁,手腕上一块旧机械表,住了三天,走了。旅馆的登记簿早当废纸处理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只言片语里,有个码头工人提过一句:那丫头跳海之前,好像有人喊过她一声什么,听着像“晚晚”。
一个读音,一块表。他就守着这两样东西找了十年。傅氏的商务系统里挂着一份数据比对,所有合作方、所有公开影像,涉及“腕部有旧式机械表的女性”全都单独标记,十年,筛出来四百多个,一个都不是。
三个月前,助理把一份艺人舆情报告放在他桌上。他本来只扫了一眼,扫到那张直播截图时停住了。
截图里,那个被全网黑的艺人苏晚晚,手腕上有一块旧机械表。他又调了她的高清视频放大,腕侧那道浅疤,礁石划的那种,走向都和记忆里对得上。
当年那个浑身湿透、扔下一句“下次离水远点”就跑的小姑娘,长成了这个样子。
他查了她的履历,越查越沉默。十五岁辍学,打工,上山,下山,入行,被黑,一夜之间马甲掉了一地。他没让人动过任何手脚,一次都没有。他只是看着,看着她把日子过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
微信,苏晚晚,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想起来了。那块表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当年他告诉我,救人是对的。别放在心上。”
傅晏站在原地,把这行字读了两遍。
十年。他找了十年,等来的第一句话是“别放在心上”。
他坐下来,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删了。又敲,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没办法不放在心上。”
消息发出去,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最后跳出来一行:
“那就记着吧。不过傅总,记账归记账,五百万买我一张画,这买卖你亏大了。”
傅晏看着这句话,在空无一人的顶层办公室里,低声笑了一下,回:
“不亏。我赚了十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