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第九天，片场起了点风言风雨。
起因是苏晚晚爱往现场跑。别的老板挂个名就不到场了，她几乎天天来，还时不时会提意见，布光的、道具的、台词节奏的，什么都提。前几次大家还捧着场，客气两句。提得多了，剧组里就有人开始嘀咕了。
“一个写小说的，当自己会拍戏了？”
“人家是老板嘛，老板说啥是啥呗，咱听着就是。”
嘀咕声没传到苏晚晚耳朵里，但传到了导演陆导那儿。陆导是行里熬了二十年出来的，脾气不坏，可艺术家那份傲气是刻在骨子里的。别人嘀咕他替老板说好话，可自己的专业被人指指点点，这口气他憋了几天，终于决定不憋了。
转机出现在第七集雨夜寻人那场戏上。
“苏小姐，这段戏的节奏，我觉得太快了。”监视器旁边，陆导把剧本摊开，指着中间一场戏，语气不软，“男主从崩溃到冷静，你只给了他两场戏的空间。我干了二十年，我的经验是，这种情绪要三场戏才铺得开。你这么砍，太冒险了。”
现场几十号人都在。机器架着，雨管备着，灯光组的人手悬在开关上不敢动。气氛一下就僵住了，所有人都屏着气看老板和导演，这可是开机以来第一次当面顶上。
苏晚晚没有反驳。她把剧本拿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那场戏，然后合上。
“导演，这样。”她说，“这场戏让我来导一遍。如果不行，听你的，加回三场，一个字不还价。”
陆导愣住了。他见过要面子的投资人，见过外行指挥内行的老板，还真没见过主动要求下场自己导的。
“你导？”
“我导。就用陈野，现在，演员的情绪准备交给我。”
陆导盯着她看了两秒，往旁边让了一步：“行，你来。”
苏晚晚走到陈野面前。陈野已经换好了那身湿透的旧夹克，坐在道具长椅上酝酿情绪，看见老板走过来，下意识坐直了。
“别紧张，就当聊天。”苏晚晚拉了张折叠椅坐到他对面，“陈野，我问你一个问题。男主找妹妹找到第七年，他最怕的是什么？”
“怕……找不到？”
“错了。”苏晚晚摇头，“怕找到。怕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找不到，心里就还有个盼头。你这两场戏之前，他刚接到一条线索，说河北有个女孩，年龄对得上。他连夜开车过去，你猜他在路上想什么？”
陈野愣住了，没答上来。
“他在想，‘别是她’。”苏晚晚把声音压低，“这个男人撑过这七年的方式，就是告诉自己‘她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线索越真，他越怕。所以这场戏不能哭，也不能崩溃，他要平静，平静得反常。平静到加油站的小哥多看他一眼，他都能笑着解释一句‘我去接我妹妹’。明白了吗？崩溃是给别人看的，他现在连崩溃的对象都没有了，只能装作正常。”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这场戏台词只有四句，但你每一句之间的停顿，背后是这个人七年。别怕快，快才是对的，因为他不敢慢，一慢下来，就得去面对那个‘怕’字。”
陈野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再抬头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空出来一块。
“苏总，”他哑着嗓子说，“这条，我能来一条过的。”
各部门就位。A机B机摇臂全部到位，雨管开闸，人造的雨哗地砸了下来。
陈野撑着伞从车里出来，走到加油站便利店的屋檐下，收伞，跟店员说话，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苏晚晚站在监视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她不是不怕，她知道现场几十双眼睛在看，也知道陆导就抱臂站在她旁边，一句话不说。
一场戏，两分四十秒，一镜到底，中间没有人喊停。
“咔！”
现场安静了两秒钟。B机的摄影老师第一个开口，扭头问执行导演：“这条存了吧？这条必须存了吧？”
回放放了一遍。雨声哗哗地响，陈野笑着说“我去接我妹妹”那句台词出来的时候，围过来看回放的灯光组、场务组，鸦雀无声。有个搬箱子的小伙子抬手抹了把脸，还假装是擦汗。
陆导盯着监视器，从头看到尾，又倒回去看了一遍。看完，他退后半步，摘下帽子挠了挠头，半天憋出来一句话：
“……为什么快才对？”
“因为他不敢慢。”苏晚晚说，“导演，三场戏的铺法，是正常人的节奏。可他早就不正常了，七年了。我写这个人物的时候改了十一稿，最后想明白一件事，他所有的不正常，都得用‘正常’演出来。”
陆导沉默地把帽子扣回头上，转身冲全组喊：“刚才那条过了！往后的情绪戏，先过苏总一遍再开拍！”
那天之后，剧组的气氛彻底变了。
先是执行导演开拍前主动来问“这场苏总什么意见”，然后是灯光师凑过来看她随手画的分镜草图，机位、走位，标得清清楚楚。一周以后，场务组的小伙子蹲在片场角落抽烟，跟道具组的人说：
“跟你说，苏总不是来玩票的。人家是真的懂。你没看那天那条回放？我搬了八年箱子，头一回在现场看哭了。”
制片人方姐是跟了十几年剧组的老江湖，八面玲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收工的时候，她看见陆导在停车场追上了苏晚晚，两个人站在车边上说了好几分钟的话。
“苏总，”陆导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那天的事，我态度不好。你那两场戏的处理，是我格局小了。我给你道个歉。”
“不用道歉。”苏晚晚把包往肩上一背，笑了笑，“咱们目的只有一个，把戏拍好。谁对听谁的。这话是你自己开机那天说的，我记着呢，往后也这么办。”
陆导咧嘴一笑：“得嘞！明天那场审讯戏我备了两版方案，晚上你给掌掌眼！”
晚上十点，苏晚晚回到办公室整理明天的通告单，手机震了一下。
制片人方姐发来的微信：
“苏总，跟您汇报个事，顺便……问个八卦。傅总今天下午来探班了，就是您导戏那会儿。他在B机后头的角落里站了一个多小时，一句话没说，谁也没惊动，站到您喊咔就走了。我们想安排接待，他摆手拒绝了。”
“我跟了十几年剧组，傅总那种身份的人，探班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的。他这是……”
“苏总，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苏晚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她导那场戏的时候，雨管的水雾飘了半个片场，机器后面黑压压站的全是人。她一点都没察觉角落里多了一个人。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投资人看项目进度，正常。方姐，明天通告单十点前发你。”
发完，她退出去，翻出另一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听说你今天来探班了？站了一个小时？”
那边回得很快，快得像人就守在手机边上。
“嗯。你导戏的时候挺凶。”
“我什么时候凶了？”
“你说‘别怕快’那句，声音压得很低。”傅晏回，“比平时说话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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