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见的地方在国子监旁边,一间叫“半盏”的茶馆,得穿过一条窄胡同才能找到,安静得很。
苏晚晚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细边眼镜,半旧的藏青色外套,面前摆着一壶茶,正低头看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站起来,笑了。
“小师妹。我是师兄,姓陆,单名一个渊字。”
“陆师兄。”苏晚晚打量着他。这位大师兄气质干净,说话不紧不慢,一看就是做学问的人,可她一时还是没法把眼前这位,跟电话里那个压着嗓子的声音完全对上。
“坐。”陆渊给她倒了杯茶,“知道你片场忙,我长话短说。今天请你来,就一件事,把师父的事,跟你交代清楚。”
“我在京华大学教书,主攻中国古典文学。”他先报了家门,“师父本名姜维远。三十年前,他是文化界的泰斗,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样样通,样样精。圈内人提起他,不说名字,只叫‘先生’。”
苏晚晚捧着茶杯,没插话。
“三十年前,先生突然收山,京城的事全撂了,搬进山里,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陆渊推了推眼镜,“外面传他病了、隐了、不在了,什么说法都有。只有我们几个知道,他是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接他全部衣钵的人。”陆渊看着她,“先生门下五个弟子,都是他收山之前收的。我是老大,做学术。二师妹搞音乐,三师弟在商界,四师弟做建筑,五师弟搞科技。我们五个,各学了他一成半成,就够在各自领域站到顶了。”
他停了一下,给苏晚晚续上茶。
“你是关门弟子,第六个,也是最后一个。先生收你的时候,已经六十多了。我们几个都劝他,年纪大了,别再带徒弟了。你猜他说什么?”
苏晚晚摇头。
“他说:‘这丫头天赋异禀,我那些东西,你们五个分着学都学不全,她一个人能全装下去。我这是等到了。’”陆渊笑了笑,“后来我们才明白,他没吹牛。你在山上那十年,他把自己会的东西,一样一样,全倒给了你。”
苏晚晚捏着茶杯,半天没说话。她想起山上的日子,天不亮被薅起来扎马步,上午临帖,下午下棋,晚上背医书,连年三十都不歇。她那时候一直以为,师父就是见不得她闲着。
“我有个问题。”她开口,“你们知道我吗?这五年,知道我在哪儿吗?”
陆渊的表情僵了一下。
“知道一部分。”他坦白说,“师父临走前交代过,说小师妹在山下,过得挺好,让我们谁都不许去打扰。他的原话是,‘她该在红尘里滚几年,滚不烂才算真本事。’我们几个就一直憋着。热搜上那些事,我们全都看着呢。二师妹气得摔了两个手机,非要下山去收拾那个造谣的营销号,被我拦下了。”
“为什么拦?”
“师父的规矩。”陆渊摊手,“他说小师妹自己的仗,要自己打,我们只能在边上看着。说句实话,那阵子我们几个,比你煎熬多了。”
苏晚晚忍不住笑了:“那你今天怎么又敢联系我了?”
“遗产。”陆渊说,“遗嘱里写了,保险箱开启之日,就是禁令解除之日。师父原话,‘箱子开了,就说明这丫头站住脚了,你们可以去认亲了。’我这个当大师兄的,打了五年的认亲腹稿,今天总算用上了。”
苏晚晚又被他逗笑了。笑完,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问得很轻。
“那几位师兄师姐,我什么时候能见?”
“他们都在等你。”陆渊说,“只要你愿意,随时能见。二师妹上个月还在念叨,等你拍完戏,要给你写首歌。三师弟更夸张,你那个咨询工作室的注册信息,他查得比工商局还熟。”
——
当天晚上十点,苏晚晚刚洗完澡,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
陆渊拉了一个群。成员六个人,除了她,就是五位师兄师姐。群名就两个字:
姜门。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点了接受邀请。
群里瞬间安静下来,一安静就是十来秒。那种安静她太熟悉了,五六个人同时在线,同时开始打字,又同时删掉。
然后陆渊发了第一条消息:“小师妹找到了。欢迎回家。”
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跳个不停。过了几秒,二师姐先发出来了,一条六秒的语音。
苏晚晚点开。
前两秒是抽泣声,然后一个女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喊:“呜……小师妹!师兄!师父要是能看见就好了,呜呜呜……”
六秒,结束。
紧接着,三师兄发了一句:“@二师姐 你先缓缓,别把师妹吓着。”
五师兄发了一句:“欢迎小师妹。建议二师姐把语音撤回,重录一条不带哭腔的。”
二师姐:“不撤!我哭了五年了,今天必须让师妹听见!”
四师兄默默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见面礼,师妹先收着,别嫌少。”
苏晚晚看着满屏的消息,点开了红包。两百块。
她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二师姐的第二条语音又追了上来,这次十二秒,哭腔比刚才还凶:“师妹!你十年前在海边救的那个小孩,是不是姓傅!那人后来托了多少关系找到我,跟我打听你的下落!我按师父的规矩一个字没说!你在外面受苦那几年,我半夜都睡不着,呜呜呜——”
苏晚晚点着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十年。他找了十年。连她师门的人都找上门了,一个一个地问过去。
她盯着这条语音,抬起头,在群里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二师姐,别哭,慢点说。那个姓傅的,当年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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