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大宅今晚灯火通明。
苏夜辰把全城最好的私房菜馆整个包了下来,连人带灶搬进了家里,院子里支起了灶台,厨子在廊下片鸭子,片得飞薄。客厅里摆了三张圆桌,苏父苏母把家族里的长辈全请了,二叔三叔、姑奶奶、还有几位苏家老一辈的世交,一进门就问:“今晚这是办什么大事啊?”
“我家晚晚,拿了《全能之星》的总冠军。”苏母报这个消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那架势不像报喜,倒像颁奖。
苏晚晚是从楼上下来的。她本来想穿条裙子应付一下,想了想,最后还是穿了身家常的米色套装。结果下到楼梯一半,她停住了。
客厅里站满了人。
不对,不是站满了,是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进来。
“哎哟,这就是晚晚吧?”二叔家的堂姐先看见她,招呼打得热络。这位堂姐在苏晚晚流放国外那几年,朋友圈里没少发“有些人啊,出身好有什么用”的阴阳文学。今天她挽着苏母的胳膊,笑容比谁都甜:“晚晚你可真给咱们家长脸!我家那小子天天看你的节目,天天问我,姑姑是不是电视里那个超人!”
“哪是什么超人。”苏晚晚笑得客气,“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堂姐热情得过分,“来来,姐给你介绍……”
介绍被打断了。门口又来人了。
苏夜辰领着几个商界的朋友进门,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今晚穿了一身很板正的西装,进门先冲楼上喊:“妹!下来,给你介绍几个哥哥姐姐!”
苏晚晚还没下完楼梯,大门又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陆渊,身边还跟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夫人。苏夜辰迎上去的时候还应付得过来:“陆教授!您能来真是太给面子了,京华大学的泰斗,久仰久仰!”
“客气。”陆渊笑着跟他握手,“我师妹的兄长,应该的。”
苏夜辰愣了一下。师妹?兄长?这两个词是怎么放在一起的?
他还没想明白,门又开了。
二师姐进来了。她是从维也纳飞回来的,飞机刚落地,行李还堆在门口。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楼梯上的苏晚晚,眼睛一下就亮了,人直接冲了过来,一把攥住苏晚晚的手:“师妹!让我看看!电视上看着瘦,真人怎么更瘦了!是不是剧组伙食不行?回头我写首歌骂骂你们剧组,”
“二师姐,飞机坐了十个小时吧,你先坐。”苏晚晚哭笑不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堂姐凑到苏母耳边,压着声音:“妈,这是哪家的?看着排场不小啊,进门行李都不自己拎,助理跟了一串。”
苏母摇头,她也一脸懵。
然后,最后一位客人到了。
门口的助理先撑开的门。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走进来,深灰西装,没打领带,步子不快,可整个客厅的目光全被他吸了过去。
苏夜辰手里正端着杯茶,抬眼看清来人的脸,那口茶差点喷出来。
三师兄。
福布斯榜上那位。常年排在榜单前五十、商界杂志封面钉子户、传闻中一场饭局能定半个行业格局的那位。苏夜辰的公司想约他吃顿饭,托了三层关系,两年,没约上。
此刻,这位爷站在苏家客厅,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纸袋子,冲苏夜辰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邻居来串门:“你就是晚晚的哥哥吧?久仰。我今天推了个会,你别有压力。”
苏夜辰嘴里的茶咽下去,声音都有点飘:“哪、哪个会?”
“没什么大事。”三师兄把纸袋子递给旁边的助理,“一个项目,一个亿左右吧,让他们先谈着,晚上谈不完明天接着谈。”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几位苏家的长辈互相使眼色,那眼色里的信息量,够写一篇论文。
苏母缓过神来,赶紧迎上去:“这位是……”
“伯母您好。”三师兄微微欠身,“我是晚晚的三师兄。师父门下,我排第三。”
“师……师兄?”
“嗯。”三师兄笑了笑,“今天来的还有几位,都是她的师兄师姐。令嫒——哦不,是您家千金,是我们师父的关门弟子。”
苏家的长辈们,集体懵了。
苏父这辈子在生意场上什么阵仗没见过,此刻也卡了壳,半天憋出一句:“那个……贵师门,是哪个门派啊?”
这个问题没人来得及回答,因为门铃又响了。
最后一个到的是傅晏。他没带助理,一个人,手里抱着一个木头盒子。
进门先跟苏父问了好,然后才看向楼梯上的苏晚晚,把盒子往前递了递:“路上堵车,来晚了。贺礼。”
“什么贺礼,人来就行。”
“这个不行,得带。”他把盒子打开,里面稳稳躺着一只红酒瓶,“十五年的酒。今天这个日子,正好。”
二师姐耳朵尖,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这牌子,这年份。师妹,这位是哪个?”
苏晚晚还没答,傅晏先开了口,礼貌得挑不出毛病:“傅晏。晚晚的……朋友。”
二师姐“哦”了一声,那个“哦”的尾音拐了个意味深长的弯,被陆渊的夫人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宴席开起来,三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这顿饭吃得很有意思。
苏父这一桌坐着几位世交长辈,陆渊被请了过去。老爷子们本想跟这位教授客套两句,结果一聊,苏父发现陆渊的师承脉络能跟自己收藏圈的那几位老前辈对上号,老爷子当场来了精神,从一块汉砖聊到一卷宋帖,越聊越热乎,最后拉着陆渊约定下周去看他的一批藏品。
苏夜辰那一桌是他的商界朋友,三师兄被簇拥在中间。饭吃到一半,三师兄跟苏夜辰聊起了一个新能源项目,两个人越聊越近,苏夜辰的一个朋友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散场之前,三师兄随口说了一句:“这个方向你们要做,可以做,缺的渠道我这儿有。”一句话,苏夜辰公司下个季度的布局直接改写。
而二师姐,饭吃到一半就没影了。
大家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那架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试音。试了两个音,她扭头冲苏晚晚招手:“师妹,过来,我前几天在飞机上写了半首歌,你来听听。”
琴声起来,是《先生》的变奏,温柔了很多。
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三张桌的人都停了筷子。二师姐弹到中段,指尖一转,接回《先生》的副歌旋律,弹到最后一个音,轻轻收住。
她回头看苏晚晚,眼睛有点红:“师父要是能坐在这儿,听我弹这个,该多好。”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苏晚晚。
苏晚晚坐在钢琴边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二叔三叔、姑奶奶、堂姐,血脉上的亲人。苏父苏母、苏夜辰,认回来的家人。第一桌的陆渊夫妇,钢琴前的二师姐,谈笑间定项目走向的三师兄,还有角落里安安静静坐着、时不时看她一眼的傅晏。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账户里没多少钱,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
现在,这一屋子人,全是她的。
“愣着干什么?”二师姐用胳膊肘碰碰她,“我弹得不好听?”
“好听。”苏晚晚笑,“比你在群里发的语音好听多了。”
满屋子人都笑起来。堂姐在旁边小声问:“什么语音啊?”
“没什么。”苏晚晚说,“家事。”
——
晚上十点半,宾客散尽。
长辈们被司机接走了,陆渊夫妇临走前跟她约定了下个月师门正式聚齐的日子,三师兄临走前跟苏夜辰换了微信,傅晏是走得最自然的一个,跟苏父苏母道了别,在门口穿外套。
苏晚晚送他到门口。
夜里的风有点凉。傅晏把大衣穿好,然后想起什么,回身从助理手里,他自己今晚没带助理,是从门边的玄关柜上,拿起了那只没开封的木盒子。
“差点忘了。”他把盒子递过来,“这瓶酒,你收着。”
“不是今天喝的吗?”
“不是。”傅晏看着她,声音放得很平,“这瓶酒我存了十五年了。以前一直想着,等你找到家人的那天,一起喝。”
苏晚晚接酒盒的手顿了一下。
十五年前。也就是说,这瓶酒入窖的那一年,正是他在海边被她救起来的那一年。这十五年,他从那个溺水的小孩,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而这瓶酒就一直在那儿等着。
“傅晏。”她抱着酒盒,抬眼看他,“等我拍完那部电影,我们一起喝。”
傅晏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藏不住的笑,眼睛都弯了。
“行。”他说,“我等电影杀青。你记着,酒是你的了,酒杯归我准备,你敢拿纸杯喝,我跟你急。”
“哪有那么娇贵。”
“十五年的酒,就得娇贵。”他后退一步,冲她挥挥手,“进去吧,风大。”
苏晚晚抱着酒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出去,尾灯拐过街角。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盒,掏出手机,给姜门群里发了条消息:
“到家了。今天谢谢师兄师姐。”
二师姐秒回了一条语音,三秒:“谢什么!对了师妹,最后走的那个帅哥是谁?老实交代!”
苏晚晚站在门口,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删了。又敲了两个字,又删了。
第三遍,她敲了四个字发出去:
“要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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