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归途》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在城郊一段老路上拍的。
剧本里写的是:夕阳下,女主背着行李,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没有回头。
导演只要求走一条,不许回头,表情不许垮。全剧组都屏着气,摄像师把机器架在轨道车上,跟着她慢慢往后退。
苏晚晚背着包,从路这头,走到路那头。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不对,对这具身体来说是三年前,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北京,也是这样一个冬天。那天风很大,行李箱的轮子还在站台上坏了一个,她硬是拎着箱子走出的车站,手勒出两道红印。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
“卡,杀青!”
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炸出来,紧接着,整个片场响起掌声。
道具组的、灯光组的、场务的,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统筹捧着一大束花塞进她怀里,执行导演扯着嗓子喊:“苏老师杀青大吉!《归途》杀青大吉!”
苏晚晚抱着花,站在原地没动。
刚才那条镜头里,她从那条路上走过去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角色。
是她自己。
“苏老师?发什么呆呢,合影了!”化妆师拉着她往镜头前站。她回过神,笑了,抱着花站进人群中间。快门响了一路。
“好了好了,都别围了!”导演拨开人群走过来,难得没骂人,“晚晚,最后一条,一条过,我什么都没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角色,就是为你长的。”导演说,“我干了三十年,这种事一只手数得过来。这片子要是成了,你记住,不是片子成全你,是你成全了片子。”
“导演,杀青宴都要被你开成研讨会了。”制片人在旁边笑,“走走走,菜都上齐了!”
杀青宴摆在一个老四合院里,核心团队就二十来个人,围了两桌。
苏晚晚喝了点酒,不多,两杯。敬导演一杯,敬全组一杯。她酒量其实好得很,师父在山上用米酒教过她辨酒,但她今天只喝两杯,这两杯,一杯敬这半年,一杯敬这条没回头的路。
“晚晚,”导演喝高了,搂着制片人的肩膀,指着她说,“我跟你讲,你这种演员,十年出不了一个。能文能武,能唱能演,还他妈不闹事!明年的档期,我先给你占上了啊,你别答应别人!”
“导演,明年我可能忙。”
“忙什么?”
“有部电影要上。”她说,“得留时间跑宣传。”
“什么电影?”
“就这部。”
全桌愣了一下,然后哄笑起来。导演指着她说不出话,末了一拍大腿:“行!这口气我爱听!”
散席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她婉拒了送车,一个人打车回了家。
家里黑着灯,很静。
苏晚晚没开大灯,只开了窗边一盏落地灯。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远处近处,万家灯火,一层压着一层,一直铺到天边。
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抱着腿,翻手机相册。
从最早开始翻。
半年前,她刚穿来那阵子,相册里全是工作照,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各种活动现场的角落,身后是别人的热闹。
再往后,是《全能之星》的舞台照。是热搜截图。是她站在骂声里、站在掌声里的一帧一帧。
再往后,照片里开始有人了。
苏夜辰举着杯傻笑的。二师姐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对着镜头比剪刀手,比得五花八门。陆渊夫妇坐在茶馆里。三师兄难得入镜,被众人硬拽着拍的那张,他嘴角绷着,眼睛却含笑。家宴那晚的全家福,苏父苏母坐中间,她和苏夜辰站两边,一大家子挤在一起。
她翻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
律所那张旧合影。师父站在正中间,笑得敞亮。
她起身,从保险箱里取出了那封信。
信纸她已经读过三遍了,折痕都在。她展开,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你从来不是靠别人的人”那一行,停了很久。
看完,她把信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保险箱。
然后,她拿出了那枚印章。
桌上正好有印泥,师父遗产里附的,一盒老印泥,今天第一次开。她取了一张白纸,蘸了印泥,把印章端端正正按下去。
lifted起来,纸上四个朱红的篆字:
维远居士。
师父的名字,落在纸上,红的,像刚写上去的一样。
她盯着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
“师父,我现在过得很好。你放心吧。”
说完这句,她把纸压在桌角的玻璃板下面,把印章擦干净,收回保险箱,锁好。
手机屏幕在这时候亮了。
一条微信。傅晏。
“电影什么时候上映?我想看首映。”
苏晚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手指打字:
“明年春天。给你留第一排。”
消息发出去,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又停了,又输入,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往窗外看:
窗外飘起了雪花。
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路灯的光里,慢慢地落。今年的初雪,比往年早了些。
苏晚晚伸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雪落在她手背上,凉的,一碰就化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姜门群里,二师姐发了条消息,一张截图,她刚在某音乐平台搜《先生》,实时热度还是第一,配文:“师妹!都半年了还挂着呢!”
底下三师兄回了一句:“已经买了版权,下季度公司年会,合唱曲目。”
五师兄:“三哥,公司年会不会唱《先生》吗?那画面太美。”
四师兄:“建议唱。我投一票。”
苏晚晚看着这群人斗图,笑着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唱吧。视频发我,我看谁跑调。”
窗外,初雪还在下。
——卷1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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