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狂风裹挟着暴雨狠狠地拍打着御书房的窗棂,发出“啪啪”的脆响,仿佛有人急不可耐地在敲打这紫禁城的安宁。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御书房内萧玦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他手中紧攥着一封沾着暗红血迹的八百里加急奏折,那血迹早已干涸发黑,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一路从东南沿海带到了这巍峨的皇城。
“啪!”
萧玦猛地将奏折摔在案几上,力道之大,震得一旁的茶盏嗡嗡作响。
“好一个‘海鲨王’!好胆子!”萧玦怒极反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短短三月,劫掠商船二十余艘,烧毁渔村三镇,杀伤百姓数百人……东南沿海乃是大梁的钱袋子,他这是要往朕的心窝子上捅刀子啊!”
跪在地上的信使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身子抖如筛糠:“启禀陛下,那‘海鲨王’及其党羽极其凶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知府大人拼死抵抗,奈何兵力不足,只能恳请陛下火速驰援,救沿海百姓于水火啊!”
这一夜,注定无眠。
次日清晨,金銮殿上的气氛比外面的风雨还要压抑。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关于东南海疆的争论声此起彼伏,几乎掀翻了屋顶。
“陛下!那海盗猖獗,必须予以重拳出击!”兵部尚书武将出身,脾气火爆,上前一步拱手道,“臣愿请命,调派沿海驻军,配合水师,将那‘海鲨王’的老巢连根拔起!若是怕花钱,这仗不打也得打,否则这大梁的脸面往哪搁?”
“哎,尚书大人此言差矣。”户部尚书愁眉苦脸地站出来,摸着花白的胡子,“调兵遣将,谈何容易?况且那海盗行踪诡秘,神出鬼没。若是大军去了,他们就躲进海岛茫茫之中;大军一撤,他们又出来劫掠。这一来一回,光是军饷、粮草、船只修缮,就要耗费数百万两白银。如今国库虽然充盈,但每一两银子都有它的用处,怎能无底洞般地填进海里?”
“那依大人的意思,就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杀,商船被抢?”兵部尚书瞪大了眼睛。
“非也,非也。下官认为,不如加强海防,多修几座烽火台,多招些乡勇自保……”户部尚书还在絮絮叨叨地算计着账目。
“够了!”
萧玦猛地一拍龙椅,站起身来,目光如炬,瞬间压住了朝堂上的喧嚣。“你们吵了一早晨,一个要杀,一个要省,可有一个人说到点子上了?”
群臣瞬间噤声。
“海防与贸易,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仅剿不防,那是扬汤止沸;仅防不剿,那是隔靴搔痒。”萧玦走到大殿中央,负手而立,“朕要的是彻底肃清海疆,让大梁的商船能走得更远,让沿海的百姓能安睡榻上。此事,需双管齐下!”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屏风后静听的沈黎缓缓走出。她今日一身素色宫装,发髻高挽,神色从容而坚定。
“陛下说得对。”沈黎走到萧玦身侧,向群臣微微颔首,“剿灭海盗是治标,让海盗无法再生才是治本。各位大人想一想,那‘海鲨王’为何能屡禁不绝?甚至能纠集数百船只,数千人马?”
众臣面面相觑。
“因为有利可图。”沈黎一语道破天机,“海外贸易利润丰厚,但长久以来,朝廷管控缺失,走私横行。海盗劫掠,不仅抢夺财物,更是私自垄断了海路。沿海不少百姓甚至渔民,为了生计,被迫依附海盗,为其接应、补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提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构想:“所以,臣妾以为,应当‘剿抚结合,以贸促安’。”
“以贸促安?”户部尚书眼睛一亮。
“不错。”沈黎点了点头,“一方面,必须组建一支专业的、能征善战的水师,专门负责清剿海盗,震慑宵小;另一方面,朝廷要制定明确的海外贸易规范,设立‘市舶司’,统一管理贸易,征收关税。让百姓明白,跟着朝廷做生意,安全、合法、赚得更多,谁还愿意去当海盗?只要断了海盗的民众基础和财路,他们便是无源之水,不攻自破。”
萧玦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赏:“黎儿此言,深得朕心。市舶司一出,财源滚滚;水师一建,海疆永宁。这才是长治久安之策!”
“既如此,人选最为关键。”萧玦环视群臣,目光落在武将行列末尾的一个身影上,“郑和!”
臣列中,一位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大步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朕命你为海防总督,赐尚方宝剑一柄!”萧玦大喝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朕给你全权,筹建大梁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远洋水师。沿海所有驻军,皆听你调遣!至于钱嘛……”
他转头看向户部尚书:“户部调拨三百万两白银,作为专项经费。不够,朕再想办法。总之,朕要看到一支能在海上称雄的舰队!”
“三百万两……”户部尚书心头一颤,刚要肉痛,却被萧玦的眼神瞪了回去,只得苦着脸应道:“臣……遵旨。定当全力配合总督大人。”
郑和接过尚方宝剑,双手高擎,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他虽出身内侍,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远大志向和军事才能,海疆这片广阔天地,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舞台。
“谢陛下隆恩!”郑和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臣立军令状,三月之内,必肃清海疆主力海盗,还沿海一片朗朗乾坤!”
“好!朕在京城,为你庆功!”萧玦大笑道。
随着这一声令下,整个朝堂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原本还在纠结军费和风险的官员们,看着郑和那坚定的背影,心中也燃起了一股对大梁海权的渴望。
朝会散去,沈黎并没有回后宫休息,而是直接召集了户部、礼部等相关官员,留在了偏殿。
“娘娘,这市舶司乃前所未有之物,该如何运作,还请娘娘示下。”一位主事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黎坐在案前,提起笔,在宣纸上重重写下“规范”二字。
“既然要管,就得管明白。”沈黎一边思考一边说道,“第一,贸易准入。凡是大梁商船,需在市舶司登记造册,发给船引,无引者视为走私,严惩不贷;第二,关税标准。既要充盈国库,也不能伤了商人的心,朕意拟定十税其一,作为基准;第三,纠纷处理。海上若有争端,或与外邦交易,皆由市舶司仲裁,不得私斗。”
她抬眼看着众人,目光清澈:“我们不是为了限制出海,而是为了让出海更安全、更有序。这件事,你们要尽快草拟出详细的章程来,不得有误。”
“臣等遵命!”官员们齐声应诺,纷纷开始埋头记录。
此时,御书房外,风雨已歇。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萧玦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逐渐放晴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威风凛凛的舰队,正乘风破浪,驶向深蓝。
“海疆的事,算是开了头了。”萧玦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接下来,就看这把‘尚方宝剑’,能斩断多少羁绊了。”
他转身走回殿内,步履轻快。这大梁的江山,不仅要有稳固的陆地,更要有那无垠的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