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开机第一个月,江临进组了。
江临是《归途》的男主,金翎奖那晚跟苏晚晚一起领过剧组荣誉的搭档,戏外两个人是能约饭的朋友。这回在《人间烟火》里,他演早餐铺女主角的儿子,一个跟母亲隔了十几年的年轻人。
他一进组,看见苏晚晚蹲在铺子门口刷蒸笼,愣了两秒,笑着喊:“苏老师。”
“别贫。”苏晚晚头也没抬,“拿两屉包子进去,三号桌的。”
江临乐了,真拎着包子进了戏里的铺子。场务在旁边看着直乐,说这俩人哪像刚二搭,像搭了十年。
导演陈牧之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跟副导演感慨:“你俩搭戏,是真舒服。归途那部戏的底子还在,一个眼神接一个眼神,我都不用喊预备。”
“那是他们自己练出来的。”副导演说。
“练出来的,也是缘分。”陈牧之说,“这行里,能接得住彼此的对手,一辈子碰不上几个。”
碰不上几个的搭档,也有江临自己过不去的坎。
演到第九场,江临的问题出来了。他科班出身,演技底子扎实,台词、走位、节奏全是教科书级的,可他没在底层生活里待过。那场戏是他演的儿子第一次回铺子里,要帮母亲收摊,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动作是对的,就是不像干过活的手。
陈牧之喊了三次停。
第三次停之后,江临自己走到苏晚晚旁边,蹲下来,也不绕弯子:“姐,我这块不行,你给我说说。”
“你手上的问题。”苏晚晚说,“你的手太干净了。”
“洗手洗的,”
“不是皮肤的问题,是动作的问题。”她把抹布递给他,“你擦桌子是擦桌子,收碗是收碗,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分得太清楚。干活的人不是这样,干活的人手上全是连着的,擦桌子的顺手就把碗带走了,端碗的顺手就把凳子踩正了。你没干过,所以你演的是‘干活’,不是‘干活的人’。”
江临捏着那块抹布想了想:“那怎么办?”
“从明天开始,收工以后你别走。”苏晚晚说,“跟我一块儿收摊。蒸笼怎么摞、碱面怎么对、煤气罐什么时候换,你全上手干。不用三个月,干半个月,你那双手就对了。”
“这……剧组会同意吗?”
“铺子是我们借的实景,街坊都熟了,收摊本来就是我一个体验项目,添你一个怎么了。”苏晚晚站起来,“明晚六点,收工就到。”
江临真来了。第一天,蒸笼摞歪了,砸了三个屉。第二天,被碱面呛得直咳嗽。第三天,街坊王婶已经会指挥他了:“小伙子,那个笼布拿去洗了!”
半个月后,那场收摊的戏重拍。
江临进铺子,一句台词没说,弯腰把桌上的碗摞起来,顺手用胳膊肘把歪了的条凳别正,抹布往肩上一搭,抬头看了他母亲一眼。
陈牧之在监视器后面没说话,等这条走完,才按下对讲:“过了。保一条。”
保的那条也过了。收工的时候,陈牧之专门走过来看了江临一眼,上下打量:“你那手,对了。”
“苏老师调教的。”江临说得实在。
“我调教什么了,是你自己刷了半个月蒸笼。”苏晚晚把围裙解下来,“明天早市的戏,四点半,别迟到。”
“得嘞!”江临应得响亮。
戏好,热度就跟着来。
《人间烟火》的路透和幕后花絮流出去几拨,其中一段是两个人在铺子里的对手戏花絮,江临红了眼眶,苏晚晚递给他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就这么十几秒,被CP粉剪出来,话题#江临苏晚晚意难平#爬上了热搜。
两边工作室的评论区沦陷了三天。
小周把舆情汇报给苏晚晚:“姐,CP话题的量不小,剧方那边有点想顺水推舟,营销号都递话了,问要不要炒一炒,戏内母子炒成戏外情侣,话题度能翻倍。”
“不炒。”
“我就知道。”小周早有准备,“那澄清口径呢?咱俩同步发还是各自发?”
“各自发,话别说重了。”苏晚晚想了想,“就说事实。”
当天晚上,江临先发的微博,就一句话:“苏老师是我见过最好的对手和师父,铺子里学的东西,够我用十年。纯战友,下播收工,明早四点半开工。”
苏晚晚转发了他这条,配了三个字:“别迟到。”
两条微博一前一后,CP粉哀嚎一片,路人倒是好评居多,说这俩人澄清得又快又干净。话题的风向两天就调了头,从“意难平”变成了“神仙搭档”,小周趁热推了几个剧组的日常物料,热搜词条变成了#江临苏晚晚神仙友谊#。
“这波稳了。”小周收工路上汇报,“炒CP的流量是快钱,掉价也是真的。姐你这个路子,慢是慢点,全是回头客。”
周五下午,傅晏来探班了。
他没提前打招呼,车直接开到了片场外,也没让人惊动剧组,就站在监视器后面的角落里,穿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
那时候苏晚晚正在给江临讲戏。第二天要拍母子摊牌那场重头戏,她拿着剧本,蹲在江临旁边,一句一句过台词,说到其中一句,她站起来演了一遍,就演那一个转身,然后问江临:“看见没?转身之前,先看一眼灶。这个人物这辈子放不下的东西在那个灶上,所以她再狠的话,出口之前都得先看它一眼。”
江临盯着灶台看了半天,猛地点头:“懂了。”
傅晏在角落里站着,从头看到尾,没出声。
那天的戏收得早,苏晚晚一回头,才看见他。
“你怎么来了。”
“路过。”傅晏说。
“这儿不顺路。”
“绕的路。”他改口改得很平,“晚饭吃了没。”
“还没。”
“车上有汤。你妈让带的。”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今天这碗是她下午现炖的,说你在喝之前那些存的不新鲜。”
苏晚晚看了他两秒:“那个江临,”
“哪个江临。”傅晏的语气没起伏。
“热搜上那个。”
“哦。”他想起来了,“戏演得不错,人干净。你调教得也好。”
“你看了?”
“看了两遍。”他说,“那个转身,看了两遍。”
苏晚晚愣了下:“……你什么时候看的,你不是在角落站着吗。”
“来的路上,在车里看的花絮。”傅晏说,“看完才决定进来的。”
——
当晚十点,晚风的小群里炸了。
起因是小周发的一张照片。照片是她在监视器后面偷拍的:傅晏站在片场角落,逆着光,前面几米外是蹲着讲戏的苏晚晚,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照片糊,但那个眼神的方向拍得清清楚楚。
小周把图发进了家族群,苏母、苏父、苏夜辰都在的那个群,配文:“傅总今天来探班,站了一个多小时,一句话没插。”
群里先是安静了半分钟。
苏母先回:“这孩子,站着不累吗。”
苏夜辰跟上一长串:“妈你重点错了!!他是来看我妹的!!看了一个多小时??我上次去探班,他连楼都没上!!凭什么!!”
“你上次去探班,你妹在楼上开会,你在楼下撸串。”小周如实汇报。
“那也是探班!”
苏父慢悠悠出来发了一句:“照片拍得不错。小周,回头把原图发我,我存一张。”
“爸?!你也开始存了??”苏夜辰发了一串问号,“这个家就我一个人在清醒地抵抗吗??”
苏母:“抵抗什么?我看挺好。明天问问他喝不喝汤。”
苏夜辰:“妈!!汤是我的专利!!他上次都喝过了!!”
群里吵成一团的时候,苏晚晚刚收完工,回到住处,看到满屏未读,翻了两屏,没吭声,最后把手机调了静音。
傅晏的消息是单独进来的。老规矩,一个句号,然后正文:
“小周那张照片,我看到了。”
苏晚晚回:“嗯,我们家群,你管不着。”
“不管。”停了一下,第二条进来,“就是问一句,明天的汤,你妈让我带两份。一份你的,一份……说是给那个‘站在角落不说话的孩子’的。”
苏晚晚盯着“孩子”两个字看了半天,回:“我妈原话?”
“原话。”
“那你收着吧。”她打字,“喝完碗还我,那是我妈的碗。”
那边过了几秒,回了最后一条:
“碗明天还。人明天也在。四点半开工,对吧?我在车里等你收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