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溪的朋友圈,是下午三点发出来的。
配图是一架三角钢琴半开的琴盖,木头纹理在光里泛着深棕色,配文只有一句话:“回国了。小师妹,师姐的独奏会,第一排留给你。”
林若溪这个人得先交代清楚。她是师门里排行第二的,旅美十二年的钢琴家,国际上用艺名Luna,古典乐圈里正儿八经拿过国际奖项、开过两轮巡演的那种。师门微信群里@苏晚晚八次没得到回复的就是她,她回国开的工作室还一直想拉苏晚晚入伙来着。
苏晚晚这回回复得很快,就两个字:“哪天?”
“周六晚。票让小周给你送去,位置是我亲自订的。”
“好。”
那边几乎是秒回:“妈呀你居然回消息了!我截图了!这就发给大师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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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音乐厅座无虚席。
林若溪的独奏会三个月前就售罄了,今晚的观众里古典乐迷占了大半,还有小半是冲着Luna的名气来的文艺青年。开演之前,有眼尖的乐迷注意到,第一排正中那几个座位根本不在公开渠道发售,大家都在私下里猜,到底是哪位圈内同行赏脸到场。
苏晚晚是踩着开场铃进场的,一身黑裙,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落座在第一排正中间。
上半场结束的休息间隙,前排有观众认出了她,偷偷拍了张照片发到网上,配文写着:“第一排!苏晚晚!坐在Luna独奏会的第一排!”
这张照片二十分钟转发就破了两万。古典圈和娱乐圈两边的网友都在猜,一个演员,一个钢琴家,到底是什么交情。
下半场的安可环节,答案自己送上门来了。
正式曲目全部弹完,掌声一浪接一浪,林若溪返场。她没有直接坐上琴凳,而是先拿起了话筒,说了今晚唯一的一段话:
“安可曲,不在节目单上。这是我小师妹写的旋律。她写的时候压根没打算给钢琴,就是有一回视频通话,随手哼给我听的。我拿回来改了三个月,改成今晚这个样子。小师妹,坐第一排的那位,听好了,师姐给你交作业来了。”
台下齐刷刷回头看向第一排。灯光暗下去,舞台上只剩钢琴上方一束光。
第一个音落下来,苏晚晚就听出来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她刚进师门不久,师父布置功课,让她“写点什么”,她就写了段旋律,自己哼着玩。有一次跟二师姐视频,她顺嘴哼了一遍,哼完自己都忘了的东西,林若溪记了整整三年,还改编成了七分钟的钢琴曲。
曲子进行到后半段,出现了一个往回收的变奏,那个收法苏晚晚越听越耳熟。她在黑暗里坐直了一点。
是“守一”的收法。二师姐不懂书法,可她懂师父,她把师父写字时那个“收得住”的劲儿,原样放进了琴声里。
曲终,全场起立鼓掌。有乐评人当晚发出的点评是:“安可那首无名的曲子,是今晚最好的东西。Luna弹它的时候,跟弹前面所有的曲子都不一样。”
——
独奏会后台,媒体围住了林若溪。
有记者问:“Luna老师,安可那首曲子的创作者,网上都在猜,方便透露吗?”
“不用猜,我直接说。”林若溪对着镜头说得很干脆,“苏晚晚,我小师妹,我们同一个师父。她写的旋律,我今天弹的只是改编版,原版比这个好。”
“网上都说她是这两年演艺圈最大的黑马,”
“黑马?”林若溪笑了,“你们才看到她一个马甲。她的才华,你们看到的连皮毛都算不上。她身上还有多少东西,师姐以后慢慢给你们抖出来。”
这段采访视频当晚就传开了。#林若溪苏晚晚师姐妹#的词条挂上了热搜,“师门”这两个字,第一次从那个五人的小群聊,走到了公开场合。
评论区一片热闹,有人惊叹这是什么神仙师门,有人好奇一个写字的和一个弹琴的,师父到底是什么来历,还有人翻了半天资料一无所获,感慨这个师门越来越神秘了。
圈内人看出来的东西则更多。一个演员的师门里,坐着一位国际级的钢琴家,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必说破。当晚就有制片人在朋友圈发了句话:“苏晚晚的后台,比想象中厚。”
散场以后,两姐妹去吃了宵夜。
地方是大排档,林若溪自己点的,烤串加两碗馄饨。她卸了演出妆,头发随便扎着,坐在塑料凳上毫无钢琴家的架子,一口气撸了五串羊肉。
“三年没吃着口了。”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美国那边的中餐全是改良过的,串儿更是没个串儿样,全是甜口,气死个人。”
“这回打算待多久?”
“半年吧,巡演加新专辑。”林若溪咬着竹签,“顺便把工作室开回来。开回来第一件事,继续@你。姐跟你说正经的,你要不要来我工作室挂个音乐总监?不干活,就挂个名,”
“不挂。”
“你看你看,又是这个态度!”林若溪把签子往桌上一撂,“群里@你八次不回,当面拒绝倒是干脆利落。”
“我不回消息,是因为回了也没用。”苏晚晚喝了口馄饨汤,“反正你下回还@。”
林若溪被噎了一下,自己先乐了:“行吧,你还挺懂我。”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阵。夜里的排档人不多,隔壁桌在划拳,吆喝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师姐。”苏晚晚先开的口,“你今晚弹的那首,收尾那个处理,是照着师父写字的收笔来的吧。”
林若溪捏着签子的手停住了。
“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
“那是我猜的。”林若溪低头看着馄饨碗,“我没亲眼见过师父写字收笔什么样,我在美国那么多年,只看过视频。但凭直觉,我觉得就该那么收。”她抬起头来,“师父走了以后,我总想在他留下的东西里,再多摸着点什么。人摸不着了,摸摸他的路数也是好的。”
苏晚晚没接话,只是伸手把她碗边的辣油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二师姐不能吃辣,刚才被辣得直灌凉茶,还嘴硬说好吃。
“哎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林若溪想起什么,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手,“我回国之前,跟大师兄通过一次电话。他那边的事,今年应该也能收个尾了。”
“大师兄现在人还在欧洲?”
“在,做他的理论研究。他那个人你知道的,活得跟隐士一样,一年说不上三句整话。”林若溪的语气认真起来,“但那天电话里,他交代了我一句话,让我原样带给你。”
“什么话。”
“他说,该让你见见四师兄和五师兄了。”
苏晚晚抬起眼睛:“全部?”
“全部。”林若溪点头,“他说,小师妹现在自己站住了。师父当年讲过,等她自己站住了,该合上的东西就该合上了。五师兄程屿最近回国有事要找你,这个三师兄应该跟你提过。四师兄呢,你还没见过吧?”
“没有。四师兄是谁、做什么的,我到现在只知道一个名字。”
林若溪笑了笑,卖了个关子:“急什么,见了就知道了。就跟你透一句底,师门里,我弹琴,大师兄做学问,三师兄教书,五师兄管钱。四师兄是干什么的,我可以说,但说了你今晚就别想睡了,不如留个悬念。”
“……说吧。”
“不说。”林若溪把最后一颗馄饨吃掉,抓起包起身,把账单钱压在碗底下,“走,送你回去。哦对了,今晚那首曲子,我给起好名字了,就叫《守一》。下个月进专辑,作曲栏写你的名字,我用艺名。行不行你说了算,不行也得行,母带今天下午已经送厂了。”
她背上包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发什么呆,走啊。曲名你要有意见,现在提,过时不候。”
苏晚晚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外套搭在臂弯里,跟着往外走。
“《守一》,行。”她说,“但作曲那一栏,写我的本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