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的电话是周日上午打来的,开口没有半句铺垫,直奔主题。
“晚晚,下周六回家吃饭,把小傅一起带上。”
苏晚晚握着手机愣了一下:“妈,我们还没……”
“没啥。”苏母在那头择着菜,声音笃定得很,“先见见。饭桌上人多,热闹,不算什么大事。你哥也回来,你爸把你爷爷那台老唱片机翻出来了,念叨着要修,正好让孩子们都回来听听。”
“妈。”
“行了,就这么定了。跟小傅说别买东西啊,家里什么都不缺。就这样,挂了啊,我锅上还炖着汤呢。”
电话挂了。苏晚晚盯着手机看了两秒,锁了屏,然后打开另一个对话框,把这件事原样告诉了傅晏。
那边照旧是先发一个句号,停了十几秒,正文才跟上来。
“周六几点。”
“六点。”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五点半在你楼下。”傅晏打断了她,然后又补了一句,“你妈说的是别买东西。但不让带东西,和什么都不带,是两回事。你爸喜欢什么?”
苏晚晚想了想,劝他:“你别问了,你要真带了什么,我妈得念叨你。”
“嗯。”那边回,“那我准备一样我妈念叨得起的东西。”
——
周六傍晚五点半,傅晏的车准时停在了楼下。
后备箱是空的,后座上放着一个长条木盒,不大,掂着分量不轻。苏晚晚上车的时候扫了一眼,没问,他也没说。
到了苏家老宅,开门的是苏夜辰。他看见傅晏,又看见傅晏手里那个木盒,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化了一下,侧身让人进来,扭头朝屋里喊:“妈,人到了!”
苏母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上下打量了傅晏一遍,笑着直往里让:“哎呀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不用换鞋,直接穿进来就行,家里没那么多讲究。晚晚,去给小傅倒杯水。”
苏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了头,没起身,先观察。
傅晏把木盒放在茶几上,先规规矩矩叫了人:“叔叔,阿姨。”
“哎,好好好。”苏母应得响亮,眼睛却已经黏在那个木盒上了,“小傅,你这是带的什么呀?说了不让买东西的!”
“不是买的东西。”傅晏把盒盖打开,“听晚晚说,叔叔喜欢老物件。”
盒子里躺着一函古籍,线装,一共四册,函套是旧的,保存得相当完好。苏父的老花镜从鼻梁上抬了起来,人也已经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这是……”
“明末刻本的《陶庵梦忆》,不全,只有这四卷。”傅晏说,“家里收着的,一直放着也是放着。叔叔要是喜欢,就留着看。”
苏父重新戴好老花镜,把第一册捧起来,小心地翻了两页。他的手指是稳的,就是翻得极慢,像怕碰坏了什么。过了好半天,他抬起头,看傅晏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小傅,这东西,不便宜。”
“书是给人看的。”傅晏说,“它在我家书房躺了十几年,没人翻过。放到叔叔这儿,算它有个去处。”
苏父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把书捧进了书房,出来的时候顺手把书房的门带上了,那架势,跟藏什么宝贝似的。
苏母在厨房门口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回头冲苏晚晚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你爸这一关,过了。”
饭桌上的气氛,就没有书房里那么融洽了。
主要问题出在苏夜辰身上。从傅晏进门那一刻起,他就自动进入了“审查”状态。给傅晏倒茶的时候盯着人看,递筷子的时候盯着人看,连傅晏夸了一句汤好喝,他都要紧接着考一句:“我妈炖汤炖了三十年的手艺,一般人可喝不出层次。你说说,层次在哪?”
傅晏还真就答了:“火候足,料下得早,所以汤是清的,味是厚的。”
苏母一拍大腿:“哎哟,这汤喝明白了!夜辰你听见没有?你喝了三十年,说出过一句这么在理的话吗?”
“妈!”苏夜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这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快了吧?他这才来了两个小时!”
一顿饭吃到大半,苏夜辰终于逮着一个正儿八经的机会。他给傅晏倒了一杯酒,自己也端起一杯,神情忽然严肃起来:“傅总,我以晚晚亲哥的身份,跟你喝这一杯。喝了这杯,有几句话我就直说了。”
苏父苏母都停下了筷子。
傅晏端起酒杯:“哥,你说。”
“我们家的晚晚,是从小被宠大的。爸妈宠,我宠,现在又添了一堆师兄师姐跟着宠。”苏夜辰一字一句地说,“她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软得很,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认定的人也是。我就问你一句话,我妹从小被宠大的,你敢欺负她?”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苏母想开口打圆场,被苏父伸手按住了。
傅晏没有急着回答。他把杯里的酒喝了一半,放下杯子,看着苏夜辰,说了两个字:“不敢。”
停了停,又补上四个字:“也舍不得。”
苏夜辰跟他对视了整整三秒,然后仰头把自己那杯酒闷了,咂了咂嘴:“……行吧。这一杯,算你过了。”
气氛刚一松弛下来,两个人紧接着又较上劲了,这回是为了一盘菜。
苏母做了道糖醋排骨,是苏晚晚从小最爱吃的。傅晏刚夹了一块放进苏晚晚碗里,苏夜辰的筷子半路杀出来,也夹了一块,直接叠在上头:“光吃排骨不行,得配口汤。我妹的胃,我比你清楚。”
“排骨是甜口的,得先吃咸的再吃甜的。”傅晏面不改色,又一筷子青菜搁了过去,“顺序错了,影响味道。”
“你管她什么顺序,她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那也得先吃菜。”
“傅晏,你这是什么道理!”
“先吃菜的道理。”
两个人一左一右,筷子来来回回,苏晚晚碗里的菜眼看着堆成了一座小山。她拿着筷子,看看面前这座山,再看看左边一脸认真的亲哥,又看看右边面不改色的傅晏,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俩,”她把筷子放下了,“能不能正常点。这是吃饭,不是给我上供。”
苏母笑得直拍桌子,苏父憋着笑低头扒饭。最后还是苏晚晚自己动手,把那碗菜分了一半给苏母,一半给苏父,才算把这场“供菜之争”平息了下去。
饭后,男人们在客厅坐着喝茶,苏母拉着苏晚晚进了厨房收拾。
“晚晚,”苏母一边刷碗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小傅平时话也这么少?”
“他话不多,但该说的一句不落。”
“嗯,妈看出来了,这孩子实在。给你爸带的那套书,你爸什么脾气你是知道的,多少人送礼,他连门都不让人进。今天他自己把书抱进书房锁起来了,你懂这个分量吧?”
苏晚晚嗯了一声。
“行了,妈不多问。”苏母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妈就一句话,妈看人,从来没走过眼。”
客厅里,苏父正跟傅晏围在那台老唱片机跟前。那是苏老爷子留下来的德国货,坏了七八年了,苏父之前找人修过两回,都没修利索,一直搁在角落里吃灰。
傅晏蹲在那儿看了十分钟,然后问苏父要了螺丝刀。
“你懂这个?”苏父将信将疑。
“小时候拆过家里的电器,挨过打,也记住了些东西。”傅晏把机壳打开,“机械的东西,坏了无非就那么几个地方。叔叔,这台机器当年的转速就不对,就算修好了,您听着也会觉得快。”
“快?”苏父凑近了些,“这你还懂?”
“老唱片是七十八转的,现在的唱盘默认三十三转,市面上修的人都是只换皮带,没人调这个。”傅晏手上没停,“您家里有当年的老唱片吗?”
苏父翻出一沓落了灰的黑胶,抽出一张放上去。傅晏调好之后,唱针落下,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一段二三十年代的旋律慢悠悠地淌了出来。速度是对的,那个年代的味道,一下子就对了。
苏父坐在藤椅上,一句话没说,完完整整听完了一面。
傅晏收拾工具的时候,苏父起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块绒布,递给他:“擦擦手。工具留在这儿吧,那盒螺丝刀,你叔用了三十年了,往后你来了,自己动手拿。”
苏母从厨房探出头,正好看见这一幕。等苏父回了屋,她凑过去低声问:“怎么样?”
苏父把眼镜摘下来,慢悠悠擦了擦,说了一句:
“这小子,还行。”
——
晚上九点,傅晏起身告辞。苏母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保温桶,说排骨给他装了一份,“下回来接着给你做”。苏夜辰站在门口,梗着脖子最后补了一句:“路上开慢点,汤洒了可别赖我妈。”
车开出小区,苏晚晚坐在副驾上,看着后座上那个保温桶,还有那块没用完的绒布,忽然开口:“我爸把螺丝刀留给你了。”
“嗯,我听到了。”
“那盒螺丝刀,是我爷爷传给他的。”她说,“他从来不让别人碰。”
傅晏握着方向盘,前面是红灯,车缓缓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今晚,”他说,“我算过了几关?”
苏晚晚想了想:“我爸那关,我妈那关。我哥那一关,”她补充道,“是终身制考核,没有通过的那一天。”
傅晏“嗯”了一声,等绿灯亮起,车重新起步。开出去两个路口,他忽然又开口:“下次去你家,我想跟叔叔借那张唱片,录个音。”
“录什么。”
“录他听完那面唱片之后,跟着哼的那两句。”傅晏说,“我观察了,他哼的调,是对的。”
苏晚晚扭头看他。绿灯的光打进车里,一晃就过去了。
“傅晏,”她说,“你到底还观察了什么。”
“都观察了。”他说,“回去的路上,慢慢跟你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