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是小周截到的,准确说,是别人送到她手里的。
周五下午,一个匿名邮箱给晚风文化的公开投稿邮箱发了封邮件,标题很普通:“合作建议”,附件却是一段七分多钟的录音。小周本来以为是垃圾邮件,随手点开听了两分钟,脸色就变了。
“姐,你听这个。”她把耳机递过去。
录音里的环境音很杂,像是个包间,碗筷声,音乐声压得很低。一个女声先开的口,声音带着点酒意:
“思雨,你现在热度起来了,但光有热度没用,得踩着人上去。”
另一个声音犹豫着:“琳姐,这么干是不是不太地道……晚晚她以前没少帮我。”
“帮你?”那被称作琳姐的女声嗤了一声,“她帮你是顺手,是施舍,你当真呢?温曼姐在的时候,你被压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现在温曼姐虽然退了,但她留下来的人脉还在我这儿攥着。黑稿我们推一把,你去转发造势,把水搅浑,扳倒她,你就是顶流。到时候那些资源,咱们重新分。”
“……我就转发一下?别的我不管。”
“聪明。别的你也别沾,出了事跟你没关系。”
录音到这里被掐断了。
“这个‘琳姐’,”小周扒着资料,“我查了,叫何琳,温曼的贴身闺蜜兼前经纪人,温曼退圈她没跟着退,现在自己开了个公关工作室。温曼倒了以后她接的那摊子资源,有一半走的赵思雨公司的渠道,”
“所以赵思雨温曼压她戏份那会儿,出面替她谈的是我。”苏晚晚摘下耳机,“转头温曼的闺蜜拿资源一钓,她就上钩了。”
“那咱现在就发!锤死她!”小周气得手都痒了,“这录音一放出去,赵思雨白眼狼实锤,何琳操作舆论实锤,一箭双雕!”
“先等等。”苏晚晚把录音文件复制进加密盘,“两个问题。第一,这录音是谁发给咱们的?”
小周一愣:“……对啊,谁啊?”
“包间密谈,七分钟,掐头去尾,收音质量还不错。”苏晚晚敲了敲桌面,“要么是桌上有内鬼,要么是何琳自己身边人反水。不管哪种,送录音的人有目的。咱们现在甩出去,是替别人打头阵。”
“那第二呢?”
“第二,何琳在录音里只说了‘黑稿我们推一把’,推了多少、钱从哪来、上头还有没有人,一概没露。”苏晚晚说,“这只是一条小鱼。程屿那边查的百万美元级的盘子,何琳一个退圈艺人的闺蜜,撑不起这个局。她背后还有人。”
小周咽了口唾沫:“所以……”
“所以不发。存着,等他们聚齐了,一锅端。”
当天晚上,苏晚晚给程屿打了个电话。
“想问录音的事?”程屿先开口了,“我这边比你先知道。”
“哦?”
“何琳那个工作室,我盯了一周了。她退圈声明发完第三天,工作室账上进了一笔款,跟温曼出事前那笔‘干净的钱’一个来路,那家空壳咨询公司。”程屿说,“我顺着她的运营痕迹做了合规范围内的留证,她的工作群里,下周还有一个投放排期,标的代号叫‘师父篇’。她本人不是主谋,她也是接单的。”
“接谁的单?”
“查不到。下单的人每次都是匿名邮件加虚拟币结算,手法很干净。”程屿顿了顿,“但晚晚,有个细节你可以品品,他们给何琳的邮件里,提到过一次你的行程,精确到你哪天进组哪天杀青。这种精度,剧组内部都未必有。”
苏晚晚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意思是,他们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看着我。”
“或者,买了很近的人。”程屿说,“我不下结论。你留个心眼。”
挂了电话,傅晏的消息正好进来:“听说赵思雨倒戈了。小周气得跳脚?”
“你怎么知道小周跳脚?”
“她给我发消息问你需不需要她去骂人,被我劝住了。”傅晏回得一本正经,“关于赵思雨,我说一句,你别嫌难听。”
“你说。”
“墙头草,迟早反噬。她今天能被资源钓走,明天就能被更大的价钱钓回来。这种人不用你出手,等风一变,先倒的就是她。”
苏晚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回了句:“你不劝我原谅她?”
“劝你原谅是道德,提醒你提防是本分。我选本分。”
“……傅总你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
“那必须的。明晚简报,你不用回我,睡觉。”
周六,苏晚晚难得休了半天假,在书房里整理师父的手稿。
那箱遗物她前几天刚翻过,这次是带着目的来的,《姜门谱系手稿》要扫描存档,师父各时期的授课笔记要按时间排好,还有她自己从十一岁开始的入门功课,一摞一摞的毛边纸,上面的字从歪歪扭扭排到工整沉稳。
排到第三摞,她翻到一张夹在功课里的便签,是师父的字,日期是十年前:
“今日教晚晚制谱第十七式,她一遍就会。此女手上有天赋,心里有定数。姜门有后,幸事。”
苏晚晚捏着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拍了一张照,发给了小周:“这张也扫描。原件我要留。”
“得嘞!”小周秒回,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姐,我刚才又听了一遍那段录音……说实话,赵思雨那句‘晚晚她以前没少帮我’,语气不像装的。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挣扎过?”
“挣扎过。”苏晚晚打字,“然后选了错的那边。”
“那你现在还恨她吗?”
苏晚晚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过去:
“谈不上恨。本来可以好好当个同行的,可惜了。”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排那摞功课纸。排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的功课,纸的角落里有一行她自己的笔迹,稚气还没褪干净:
“师父说,做手艺的人,作品会替你说话。我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