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七点四十,程屿的消息先到,比闹钟还准。
“黑稿的资金链查穿了。三家写黑稿的营销公司,收的钱都过了一道境外壳公司,壳的最终受益方,指向承渊集团。实控人,厉承渊。”
后面紧跟着第二条:“和做空苏氏的三家基金,是同一个资金池。左手买黑稿砸名声,右手做空砸股价,一条龙。”
苏晚晚坐在床边看完这两条消息,回了两个字:“继续。”然后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黑稿这边,除了营销号,有没有具体的中间人?”她问,“带节奏总得有人对接需求。”
“有,而且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程屿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温曼。前些年在营销圈专做艺人负面生意的女人,帮人‘处理’对手,手法很脏。后来被几家工作室联合抵制,退圈了。这次的代笔论、马甲论,最早的稿件源头,都从她那个团队流出来。她退圈两年,团队名义上散了,其实核心那几个人一直没走,就等着这单活。”
“她一个退圈的,哪来这么大能量接这种活?”
“她自己的能量不值这个价,值价的是她背后的人。”程屿停了一下,“我调到一笔三个月前的账。温曼团队销账之前,收过一笔境外壳公司打来的‘咨询费’,七位数。付款方关联账户的开户资料里,有一个签字人,叫齐放,承渊集团的执行董事。厉承渊本人从不签字,所有事都过这个齐放的手。我倒查了齐放近三年经手的钱,至少四笔类似的‘咨询费’,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家老牌文化机构被扒黑料、名声塌方、估值腰斩。”
“然后呢?”
“然后被渊石资本低价收走。四家,一家老牌出版社,一家字画拍卖行,两家民间艺术院团。全都收得干干净净,没打官司,没闹上新闻,原主自己‘自愿’签的转让协议。”
苏晚晚把这几个名字记在纸上:温曼,齐放,厉承渊。
“还有个事你得知道。”程屿的声音压低了些,“那个真相调查组,注销之前收过一笔钱。数额不大,走的是个人转账,但账户开在境外。我顺着查了,那笔钱的源头,和温曼那七位数咨询费是同一个池子。”
“所以调查组不是自发扒我的,是雇来的。”苏晚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们注销前留的那句‘师父的事,才刚开始’,也不是自己想说的。”
“对,是交差。雇主要一句投石问路的话,他们负责放出来,然后销号走人。”程屿说,“温曼是执行层,齐放是中间层,厉承渊在顶上。你现在摸到的是三层楼的顶楼门口,我提醒一句,到这个层级的人,反向渗透别人的能力不比我们差。这周你和小周的私人手机,别连公共wifi。”
“好。”
挂了电话,苏晚晚没急着吃早饭。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在“厉承渊”三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做空她哥的公司,买通温曼推黑稿,雇调查组放话,再顺着师父四十年前的旧账一路咬下来。四件事,一个头。
这不是普通的对手。普通的对手不会把三十年藏在幕后,也不会把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当成需要布这么大一个局的目标。她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这种感觉:对方盯的从来不是她,是她身后那扇门。
上午十点,她给陆渊打了电话。铃声响了很久,老头子才接。
“丫头?稀客,这个点来电话。”陆渊嗓门还是那么硬朗。
“陆叔,问您个人。厉承渊,渊石资本的老板,您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老头子的呼吸变了。
“你从哪儿听来这个名字的?”再开口的时候,陆渊的声音沉下去了,没了平时那股敞亮劲儿。
“查出来的。做空我哥公司的钱是他们的,推我黑稿的钱也是他们的。他们还顺着四十年前姜门退名录的旧账,冲我师父来。”
那头沉默了好一阵,长到苏晚晚看了眼屏幕确认没挂断。
“陆叔?”
“在,我在听。”陆渊缓缓出了口气,“丫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师父活着的时候,从没跟我提过厉承渊这三个字,一个字都没有。但他提过‘姓厉的’。每回提,都是喝多的那几个晚上,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姓厉的那笔账,我带进棺材也闭不上眼。”
“是四十年前逼他退名录的那个经手人吗?”
“不知道是一代人还是两代人。”陆渊说,“不过我记得一件事。你师父退名录之后第三年,有个生人上门,说是想‘收’他手里的一批东西,字画、手稿、旧档案,开价很客气,话里话外全是在给面子。你师父连门都没让人进。那张名片我扫过一眼,不是渊石,是别的什么公司,可名片上的名字,姓厉。”
“名片还留着吗?”
“你师父当场撕了,撕完扔炉子里了。”陆渊顿了顿,“丫头,听陆叔一句。敢同时动你哥的公司和你师父旧账的人,手里的牌不会少。让你们那位查数据的程先生慢慢查,一步一步来,千万别惊蛇。”
“我明白。”苏晚晚说,“陆叔,师父另一位还在世的故交,您之前提过的那位老爷子,现在能联系了吗?”
电话那头又停了几秒。
“还不到时候。那老爷子的脾气比你师父还倔,他不想出面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等你自己手里先有了东西,我领你去见。”陆渊说完,又补了一句,“丫头,遇事别自己一个人扛。你师父把你托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是白托的。”
“记住了,陆叔。”
下午两点,约的是傅晏。
地方是傅晏选的,他名下一家不挂招牌的茶室,三楼只有一间包间。傅晏到得比她早,茶已经泡上了。
“反做空那四步,打得漂亮。”傅晏给她倒茶,“一步没浪费。”
“夸人的话不在多,在准。”苏晚晚坐下,“我今天来,问厉承渊。”
傅晏端着公道杯的手停了半秒,然后把茶倒完,放下。
“你查到渊石了。”他说,“比我预计的快半个月。”
“你在意快慢?”
“我在意的是你查到他之后的处境。”傅晏抬眼看她,“厉承渊这个人,圈里几乎没人见过。三十年不露脸,不出席,不接受采访,连集团年报上的照片都是二十年前的。但他经手的每一单都干净,干净到法律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跟这种人对上,他不吵,不打,他就等,等你自己出错,或者等你自己累。”
“他在收老牌文化机构。我想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
傅晏没直接答,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渊石近两年的资金动向,我能拿到的那部分。你自己看。”
苏晚晚一页页翻。翻到第三页,她的手停住了。有一笔投资进了一家做传统艺术数字化的公司,规模不大,但和前面几笔低价收购完全不同,这一笔是溢价进的,战略投资人身份,还要了董事席位。
“他做善事了?”
“不是善事,是买门。”傅晏说,“传统艺术数字化,全靠内容授权吃饭。老牌机构手里的字画、档案、名录,授权源头握在谁手里,谁就是他绕不开的门槛。他溢价投的不是那家公司,是那扇门。”
“那他收不到的源头呢?”苏晚晚合上文件,“比如,握在一个死去的老人和他徒弟手里的东西。”
“收不到的,他会想办法让它变得不值钱。等它不值钱了,不收也无所谓了。”傅晏端起茶杯,“你师父留下的东西,就是他收不到的那种。所以他还会一直来。”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小会儿,茶室里只有壶嘴冒气的一点声音。
“还有件事,本来不打算今天说。”傅晏的语气淡了下来,“厉承渊,我父亲认识。三十年前有过来往,后来断了,断得不算愉快。傅家这些年不碰文化产业的并购,跟这件事有直接关系。我父亲当年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厉承渊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钱。”
“那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傅晏说,“但一个人可以三十年不露脸、不缺钱、不收手,他图的那个东西,一定比钱大。你师父的旧账,八成就在他要的那个东西里。”
苏晚晚把那份资金动向收进包里,傅晏没拦。
“这资料给我,傅家那边不会有说法?”
“有说法,也落在我一个人头上。”傅晏给她续上茶,“喝茶。下回这种资料,别在电话里提。”
晚上九点,苏晚晚回到住处,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个用了半年的黑色笔记本。前半本记的都是黑稿时间线、营销号ID、发帖规律,她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在正中间写下三个字:厉承渊。
然后在三个字旁边,一条一条往下标:
做空,苏氏。
黑稿,温曼,齐放。
调查组,收钱销号,留话。
旧账,四十年前,姓厉的经手人,两代人的可能。
师父遗言,姓厉的再上门,东西一件不给。
傅家,三十年前断的旧交。
写完,她在这页最上头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行字:三条线,一个头。
她盯着这个圈看了半分钟,指尖在“傅家”那一行上点了两下。师父的旧账是一条线,她自己的事是一条线,傅家三十年的旧怨又是一条线,三条线全绕着同一个名字转。她第一次觉得,这一局对面坐的不是一个对手,是一段没人翻开的旧账。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程屿的新消息进来了:
“查到第一家被收走的那个老出版社了。当年的社长姓贺,卖完公司半年就搬了家,换了号码,谁也联系不上。我刚托人问到了他的新地址,人在城郊,还活着。另外说一句,他签转让协议之前,住院过十天,病历上写的病因是焦虑症。”
苏晚晚盯着最后那句看了几秒,回过去:
“安排见面。越快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