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六点半，傅家老宅开饭。这一顿，本来跟苏晚晚没关系，但很快就有了。
傅家老宅在城东，一个独门独院的旧宅子。傅长亭，傅晏的爷爷，傅家真正的太上皇，八十四岁，退下来快二十年了，可傅家大事小事，最后还得他点头。老头子一辈子信的是老理儿：门第、行当、规矩。他定过一条不成文的家训，傅家子孙，婚嫁不进娱乐圈。
这天饭桌上，人齐了。傅长亭坐主位，傅振华和周蕴两口子作陪，傅晏坐斜对面。
菜过三巡，傅长亭放下筷子，开口了。
“昨天，有人给这个家里送了份材料。”老头子声音不重，“苏氏的反做空，渊石的资金动向，还有你和苏家那位姑娘在茶室坐了两个钟头的事。傅晏，你自己说。”
傅晏夹菜的手没停：“查我，家里现在是这个规矩了？”
“是我让人留意的。”傅长亭眼皮都没抬，“你为了一个戏子，把手伸进傅家不碰的局里，材料给出去了，仇也替她结下了。傅家三十年前跟厉家断了来往，就是你爷爷我亲手断的。现在你为了个圈里人，要把它接回来？”
“爷爷，她有名有姓，苏晚晚。”
“我知道她叫什么。”傅长亭把筷子搁下了，“唱戏的、拍戏的、写字的，在旧社会那叫什么行当？下九流。我不管现在外面怎么捧，家里的事，按家里的规矩来。你是傅家长孙，三十好几的人了，为一个娱乐圈的女人跟家里拧着，值当吗？”
桌上安静了两秒。周蕴给老头子碗里添了勺汤，想岔开话：“爸，喝汤，今天是您爱喝的……”
“让她说完了？”傅长亭抬手拦住，“我把话放这儿。那姑娘再能干，圈子摆在那儿。娱乐圈什么风气？今天红明天塌，后天就出事。她那个师父，不也一样，隐居了四十年，一死，是非全找上门了。这种人家的事，傅家不沾。”
一直没说话的傅振华开口了，他是傅晏的父亲，性子温和，在家里惯常当那个和事佬。
“爸，话别说得这么满。”傅振华给老头子递了杯茶，“苏家那位姑娘，我托人了解过。做空那一场，四步反打，专业机构都挑不出毛病。人家也没上咱们家门来攀什么，是晏儿自己的事。”
“我说的不是本事。”傅长亭眉头拧着，“有本事的人多了。我说的是圈子。老三家的孩子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说人家姑娘有本事，后来呢？闹得满城风雨。振华，你是忘了。”
傅振华没接话。这话没法接。
傅晏把碗放下了。
“爷爷，我再说两句。”他声音不高，但桌上人都听得清，“第一，材料的事。渊石那份资金动向，是我给她的，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厉承渊下一个要收的，可能就是她师父留下的东西。姜维远，您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四十年前圈子里数得着的人物，被人逼着退了所有名录。逼他的人里头，有个姓厉的。跟咱们家断了交的那个厉家，是不是一路人，您比我清楚。”
傅长亭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您说她圈子不好。”傅晏看着老爷子，“她十四岁跟着师父学艺，二十二岁扛着一屋子的遗产，二十五年没跟人红过一次脸，没卖过一次惨。黑稿泼了她一个多月，她的回应就一句谢谢。爷爷，您一辈子看人看的是出身行当，我看的不是。她值不值得，我自己判断。”
“翅膀硬了。”傅长亭盯着他，“为了个认识不到两年的女人，跟爷爷这么说话。”
“话说重了，我给您赔不是。”傅晏站起来，“但话本身，我一个字不收回。”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人不在圈子里定贵贱，人自己是什么，才是什么。”傅晏朝桌上点了下头，“妈，爸，我先走了。爷爷，您消消气。”
人走了，饭桌上冷了半截。
周蕴叹了口气，小声跟傅振华说：“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跟老爷子顶过一句嘴。”
傅振华端着茶杯半天没喝：“我倒觉得，他今天说的那几句，没一句是错的。就是……”他看了一眼老爷子的脸色，后半句咽回去了。
傅长亭坐在主位上，很久没动。最后他说了一句：“把姜维远当年的档案，调一份给我。”
——
这些事，苏晚晚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傅晏没有瞒她。九点多，他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家里吃饭，提到了你。有些话不好听，你应该知道。”然后原原本本把饭桌上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戏子”两个字，也包括他自己顶回去的那几句。
苏晚晚看完，回了条：“嗯，知道了。”
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那份材料的事，你替我担了，我记着。你家的事，你自己掂量，不用顾着我。”
傅晏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来回好几趟。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
“别为你家的事跟我生分。”
苏晚晚盯着这句看了两秒，发现他原话照抄了自己的话，改都没改。
她笑了一下，打字：“这句是我的。”
“借用。”傅晏回，“好用。”
她把手机放下，坐回书桌前。笔记本还摊在那页，厉承渊三个字底下列着一排线。她在“傅家”那一行后面添了四个字：老爷子，偏见。
添完，程屿的消息进来了：
“贺社长的见面，约好了。周五上午十点，城郊。他答应了，但有个条件——只跟你一个人谈，不许带任何设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