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苏家家宴，日子是苏母定的。老爷子六十六岁生日，不摆酒席，就叫家里人回来吃顿饭。
苏晚晚是掐着点到的。她上午刚从城郊见完贺社长回来，包里还带着记满字的小本子，本来打算吃完饭就回工作室。结果这顿饭，把她留住了。
饭桌上人不多，苏父苏母、苏夜辰，加上她。老爷子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话也跟着多了起来。聊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问：“晚晚，你上礼拜那个热搜，我跟你妈都看了。什么渊石资本，什么做空，你们兄妹俩，现在玩得这么大了？”
“爸，早收场了，就是生意上的事。”苏夜辰给老爷子添酒，“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啊，人家明显是冲着咱家来的。”苏母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苏晚晚碗里，“晚晚，那帮人坏不坏？你师父都走了四年了，还揪着不放。”
“还能坏到哪去。”苏晚晚说，“骂我的话，比这难听的我都听过。”
苏父端着酒杯没喝，就那么端着，端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晚晚，爸问你个事。”
“您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丢过一回。”
桌上一下子静了。苏母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苏夜辰抬起了头。
苏晚晚想了想：“有一点印象。在国外，一个商场。后来是警察送我回来的，对吧？那年我十岁。”
“十岁，虚岁十一。”苏父的手有点抖，酒洒出来一点，“那年我们全家出去度假。你妈看包，我看你哥，就那么几分钟的工夫，一回头，你没了。”
“爸，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苏夜辰语气有点急，“饭桌上说这个干嘛。”
“你让我说完。”苏父把酒杯放下了，舌头有点大，眼睛却红着，“我今天六十六了，这事在我心里压了整整十五年。晚晚，爸不是喝多了才说的，我是喝了酒，才敢说的。”
“爸。”苏母的声音发紧。
“当年那个商场，我后来专门回去查过。”苏父一字一字地说，“丢孩子那层楼，一共四个监控。你猜怎么着？四个，全坏了。商场说是设备老化，临时故障。我不信，找当地的朋友托关系，调了物业的维修记录。那四个监控，出事前一天刚做过全面保养。头一天保养，第二天全坏，你说巧不巧？”
“然后呢？”苏晚晚问。她放下筷子，声音还是平的，但搭在桌布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然后你被找回来了。二十多个小时以后，一个警察在两百公里外的加油站边上‘发现’了你，说你自己走丢迷路了。”苏父摇头，“十岁的孩子，人生地不熟，话都说不利索，怎么从商场一路走到两百公里外的加油站？我当时就问，没人答得上来。后来我托人查那个加油站，查了半年，查不下去了。有人给我打了个招呼，让我别查了，说孩子找回来就是万幸，再查下去，下次丢的那个，就不一定找得回来了。”
“谁跟您打的招呼？”苏晚晚问。
“一个电话，没有号码，男的声音，就那么一句话。”苏父的手撑着桌沿，“我吓住了，没敢再查。这十五年，我一直跟自己说，是运气不好，孩子丢了又找回来了，谢天谢地吧。可这两年，看你们兄妹俩惹上这些人，我这心里的石头越压越沉。晚晚，爸总觉得，那年不像意外。像是有人把你带走，又有人把你送回来。”
苏夜辰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爸，这事我十年前就起过疑。我查过那边警局的记录，接警的警官三个月后调走了，案卷里连签字页都缺。我当年没跟晚晚说过，为什么？因为没证据。没证据的话说出来，不是求真相，是吓唬她。”
“那现在呢？”苏晚晚看着他。
“现在不一样了。”苏夜辰说，“现在有人做空咱家公司，有人花七位数买黑稿搞你，有人雇调查组顺着师父的旧账咬。这三件事摆在一块儿，我再回头看十五年前那四个‘恰好’全坏的监控，我不信巧合了。”
苏晚晚没接话。她坐在那儿，把这十五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一遍。走丢，找回，拜师学艺，师父去世，遗产，木匣，厉承渊。这些原本东一块西一块的东西，此刻在她脑子里自己往一块儿拼，拼出的那个轮廓她还没看清，但已经够让她心口发沉了。
她掏出手机，给陆渊发了条消息：“陆叔，我今晚想问您一件事。关于十五年前，师父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
陆渊回得很快，像是根本没睡：“丫头，正好，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明天上午来我这儿一趟，有样东西，我替你师父保管了十五年。”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晚晚到了陆渊家。老头子从里屋捧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你走丢那年找回来之后，没过多久，你师父找到我，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替他收着。”陆渊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份传真件的复印件，纸都黄透了，“他说，万一哪天出了事，就把这个交到你手上。要是太太平平过一辈子，就烧了它。”
苏晚晚把那张纸拿起来。是一份电报的复印件，日期是十五年前，她走失事件之后的第九天。发报人一栏的名字她不认识，收报人是师父姜维远。全文只有五个字：
“保护好孩子。”
“陆叔，这是谁发的？”
“不知道。你师父收到这份电报，谁都没告诉，就来我这儿一趟。”陆渊坐下来，点了根烟，“他那天跟我说的话，我一个字没动，原样学给你。他说：‘那孩子不是我捡的，是送来的。送她来的人，我惹不起；对面想动她的人，我也惹不起。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的事，就还这一桩。’然后他让我记住一条：他要是哪天不在了，东西一件都不许给姓厉的。”
“孩子是送来的……”苏晚晚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所以我走丢又回来，然后拜了师父，这两件事从头就是连着的？”
“我只能说到这儿，再往下是你师父的旧账，全貌我也不清楚。”陆渊弹了弹烟灰，“丫头，我知道的就这些，一句没瞒你。”
苏晚晚把电报复印件仔细收进包里，起身要走。陆渊送到门口，忽然又拉住她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个事我一直没想起来说。你师父走的前一年，问过我一句话，问你们家当年做生意，得罪过什么厉害的人没有。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就摆摆手。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就在替你防着什么了。”
从陆渊家出来，苏晚晚站在路边给傅晏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两件事：“厉承渊的档案，能不能给苏夜辰一份。另外，我们家十五年前出过一件事，我被人带走过一回，二十多个小时，又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档案下午到。”傅晏说，“我额外加一条，十五年前承渊集团的工商变更记录，一并放进去。那时候，它还不叫这个名字。”
下午四点，档案送到了苏氏，苏夜辰办公室。窗帘拉了一半，兄妹俩对着电脑，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承渊集团的前身时，苏夜辰的手停住了。
“晚晚，你看这个。”他把屏幕转过来，“十五年前，这家公司叫承渊贸易，规模不大，做进出口。那年它跟苏家抢过同一个海外项目，正面打过一仗，输了。时间是七月。”
苏晚晚盯着屏幕上那个日期：“我是八月丢的。”
“对。输了项目之后一个月。”苏夜辰的声音沉了下来，“还有更邪门的。我顺着往下翻，当年承渊贸易那个项目的操盘合同里，有一笔‘公关应急预算’，支出时间，就在八月。妈的，什么公关应急，能应急到一家人的度假行程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办公室没开灯，屏幕的光打在兄妹俩脸上。苏夜辰刚要再说话，桌上的手机响了，是程屿。他按了免提，那边开口就一句：
“你们让我照看的那位贺社长，出动静了。他今早见完苏晚晚，下午就有人上门。他老伴儿刚给我发消息说，家门口的监控拍到一辆车，停了四十分钟，人没下车。车牌是套的，查不到。但车型我对过了，齐放名下，有一辆一模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