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苏夜辰把一份泛黄的旧报纸拍在了苏晚晚面前。报纸是从旧报刊数据库里翻出来的，十五年前的，当地小报，角落里一条不起眼的短讯。
“你先看这个。”苏夜辰指着其中一段。
苏晚晚低头看。那条短讯讲的是当年那家商场的一起小型火灾，配电室起火，火势很小，很快扑灭，无人伤亡。日期，就在她走失的前两天。
“火灾跟我走丢有什么关系？”
“单看没关系。”苏夜辰坐下，语速比平时快，“我顺着这条往下查了三天。程屿帮我破了当地消防系统的存档，当年的火灾记录一共十一条，对外公开的只有十条。被删掉的那一条，就是这条配电室火灾。晚晚，你想想，一家商场，删自己的火灾记录，图什么？”
“图火灾那天正好出事？”苏晚晚看着他，“还是图，有人需要用‘设备故障’当说辞？”
“对，就是这个。”苏夜辰往前倾了倾，“监控‘恰好’坏了，火灾记录‘恰好’被删。这两个‘恰好’凑一块儿，就不是恰好了，是有人提前进场做了布置。我今天把当年的事整个捋了一遍，给你还原一遍，你听着。”
苏晚晚点头。
“当年咱们全家去度假，爸妈带着你和我，在当地还临时雇了一个华裔向导，姓吴，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负责翻译带路。出事那天，商场的布局是这样的：你妈在三楼试衣间，我陪爸在一楼看表店，你本来跟吴阿姨在二楼的儿童区。”苏夜辰摊开一张他自己画的手绘平面图，“事发前十分钟，商场广播突然找人，点名叫吴阿姨，说她的朋友在一楼服务台等她，有急事。吴阿姨把你一个人留在儿童区，嘱咐你别走开，下去了。服务台根本没人等她。等她回来，前后就七八分钟，你没了。”
“广播找人。”苏晚晚慢慢重复了一遍，“能点名找一个临时雇的向导的人，得知道她姓什么，还得知道她那天在哪个商场。”
“对。而且我再补一条。”苏夜辰的声音沉下来，“吴阿姨事后跟当地警局做过笔录，那份笔录我也托人调到了。她说广播之后，她在儿童区边上看到一个穿商场制服的女人，三十来岁，短头发，牵着你的手往安全通道走。你当时没哭没闹，很配合。她说她当时以为那是我家亲戚。”
“我跟她走，说明那个人说的话，能让我信。”苏晚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要么她认识我，要么她说的话，我没办法不信。”
“这就是我现在最不敢深想的地方。”苏夜辰看着她，“一个十岁的孩子，被陌生人牵走，不哭不闹。要么那人事先跟你说过什么，要么……你以前见过她。”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苏晚晚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想，她把话拉了回来：“带走我，然后又送回来。这一趟的目的是什么？”
“我琢磨了两天，只想到一种解释。”苏夜辰说，“吓唬。做给爸妈看的。你被带走二十多个小时，找回来的时候完好无损，对方就是让苏家知道，你的安全，随时捏在别人手里。爸不是接到过那个电话吗，‘再查，下次丢的就不一定找得回来了’。这不是威胁，这是收尾。整套流程就是一个字，敲打。”
“敲打苏家。为什么是那年？”
“因为那年七月，承渊贸易跟苏家抢那个海外项目，输了。”苏夜辰调出傅晏给的档案，翻到其中一页，“输了项目，转头八月就来这一手。还有那笔‘公关应急预算’，支出就在八月。晚晚，这三件事的时间，一天不差地咬在一起。”
苏晚晚坐在那儿没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是凉的。她花了半分钟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过自己的感受，是过这十五年的账。原来她十岁那年的二十多个小时，从头到尾是别人剧本里的一场戏。原来师父收她学艺，不是缘分，是接手。
“哥。”她开口，声音很稳，“继续查。两件事。第一，那个牵我走的短头发女人，笔录里有体貌特征，让程屿比对，重点比温曼团队和齐放手底下的人。第二，删火灾记录的人，得有商场内部权限。查那家商场后来被谁收了。”
“得嘞。”苏夜辰记下来，抬眼看她，“晚晚，你没事吧？”
“我在确认，不在难受。”苏晚晚站起身，“难受等查完再说。”
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又转过身：“还有第三件事。我拜师，是在我回来之后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师父主动找过咱家，对吧？我记得妈说过，是师父托人递的话，说看我坐得住，愿意教我。”
“对，这事我一直觉得顺理成章，现在越想越不对。”苏夜辰皱眉，“一个隐居二十多年、四十年前就退出所有名录的老爷子，突然主动开口收徒，收的还是刚出过事的苏家闺女。”
“陆叔说，我是‘送来的’。”苏晚晚说，“送我来的，和把我带走的，未必是一路人。师父那封电报只有五个字，‘保护好孩子’。发报的人站在我们这边，动手的人站在对面。两边都盯着我一个十岁的孩子——哥，我不是苏家不小心弄丢的，我是两边抢的。”
苏夜辰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骂了一句：“妈的。”
当天下午，傅晏那边的动作也到了。没打招呼，苏家老宅门口多了一家新开的保洁公司，据说是傅晏名下的产业，六个员工，两班倒。苏母还纳闷这公司怎么服务这么勤，天天上门。苏夜辰跟老爷子说了实话，苏父沉默了一下午，最后只说了一句：“让傅家的人进来吧，但账得记，人情不能白欠。”
晚上八点，程屿的汇总到了，一份文件，三个人在电话里一起过的。
“两件事有结果了。”程屿开门见山，“第一，那个商场。事发后第四年经营不善被收购，收购方是一家投资公司，往上穿透三层，渊石资本。现在明白那笔‘公关应急预算’最后落到哪了吧？当年的商场管理层，从上到下换了个遍，正好把知情人全冲走。”
“第二，删除火灾记录的操作账号。”程屿顿了顿，“当年商场的安保系统是外包的，外包公司叫安信技防。我查了它的客户名单，同一年，它还服务另一家客户，就是承渊贸易。两条线，同一家供应商。”
电话这头没人说话。苏夜辰先开的口：“所以齐放那辆车停在贺社长家门口，不是头一回了。十五年前他们就干过同一件事，进场，清场，抹记录。”
“还有一条，算附赠的。”程屿说，“吴阿姨那份笔录里，短头发女人的体貌特征，我比对了一轮现有人脸库，没直接命中。但我把特征发给了当年跟过温曼的一个前员工，他回我一句话：‘像温曼早年的一个搭档，短头发，姓孟，后来去了港岛。’”
“港岛。”苏晚晚重复了一遍，“承渊集团的壳，是不是大多开在境外？”
“是。”程屿说，“开曼两家，港岛三家。”
苏晚晚挂了电话，坐回书桌前，翻开黑色笔记本，翻到“厉承渊”那页，在底下添了一行：
十五年前，带走我的人，姓孟，在港岛。
写完，她的笔尖没抬起来，停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师父那五个字又浮上来了，保护好孩子。她提笔在旁边写下第二个问题：
发那封电报的人，现在在哪？
笔刚落下，手机亮了，是小周，转来一条陌生号码发到她工作室公开邮箱的邮件。没有标题，没有署名，正文只有一行字：
“别查港岛。当年的账，不只有一家在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