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约定齐放会谈的前两天，事情变了。
来电话的还是那个号码，开口的却换了人。小周接的，听了两句就捂住话筒，抬头看苏晚晚，脸色有点怪：“姐，他说……他姓厉。”
苏晚晚接过电话。
“苏小姐，冒昧了。”电话里的声音不高，语速慢，带着点笑意，“厉承渊。齐放那一场就不必了，谈合作，让他去是怠慢。我请你喝杯咖啡，就我们两个人，时间地点你定。”
工作室里安静了两秒。小周在旁边瞪着眼，嘴型无声地比着：不去吧？
“明天下午三点。”苏晚晚说，“城东云来茶馆，我知道那儿的包间不录音。”她顿了顿，“当然，厉总要是不放心自己带设备，我也不拦着。”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好，我带。你带你的。”
挂了电话，小周一屁股坐下：“姐，他亲自来？这不是谈合作，这是鸿门宴吧。”
“鸿门宴也得赴。”苏晚晚说，“他要见的是我，我正好也想看看他。你陪我，坐外头。程屿那边，录音设备今天调试好。”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苏晚晚到的时候，厉承渊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还是论坛那天那身深灰中式外套，一个人，没带助理，手边一壶茶。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欠了欠身。
“苏小姐，久仰。”
“厉总客气。”苏晚晚坐下，“我以为您会带齐先生。”
“他办具体事。”厉承渊给她倒茶，“今天不办具体事，就聊天。这个岁数了，能坐下来听年轻人说话的机会不多。”
茶倒上了，寒暄完了，话锋开始拐弯。
“令师姜老先生，我年轻时见过他的字。”厉承渊端着杯子，“可惜一直无缘结识。听说他四年前过世了，走得急吗？”
“不急。睡过去的，没受罪。”苏晚晚端起茶喝了一口，“厉总怎么忽然问起我师父？”
“做传统文化这行的，谁的名字都会留意。”厉承渊笑了笑，话锋又是一转，“苏小姐十四岁拜师，这缘分也巧。之前我在一个场合听人说起，你小时候还遇过一回险，走丢了？”
来了。苏晚晚面上一点没动，还配合地露了点回忆的神色：“对，十岁那年，国外一个商场。我爸妈念叨了十五年。厉总连这个都听过？”
“圈子里的闲话，听过一耳朵。”厉承渊观察着她的脸，“孩子找回来就好。不过听说当年折腾得不小，监控还坏了？”
“坏了。”苏晚晚点头，语气平平的，“设备老化。您想想，十五年前国外的商场，设备能好到哪去。我倒是挺感谢那次的。”
“哦？”厉承渊的茶杯停在半空，“感谢？”
“没有那一次，我爸妈不会老想着补偿我，我也不会被送去学艺，更遇不上我师父。”苏晚晚放下杯子，看着他，“人这一辈子，坏事里头常常裹着好事。就看被裹进去的人，是认命，还是把账记清楚。”
厉承渊看了她两秒，笑了：“这话有意思。”
话题被苏晚晚主动带走，聊起了行业。聊了两轮行业现状，苏晚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厉总，我一直想请教一个案例。前几年有家老字号拍卖行被人收走了，收之前，先出了一堆‘拍品造假’的传闻，估值塌了一半。厉总见多识广，您说这种操作，本事在收的人，还是在放风的人？”
“各有各的本事。”
“我看不是。”苏晚晚摇头，“收的人只是有钱。放风的人才是真本事，能把假的说成真的，把好人家的东西说成脏的，事后再把痕迹擦得干干净净。这种本事，干净生意里学不来。有些人靠这个起家，起完家再穿上一身长衫讲文化，讲得比谁都动情。厉总，您说，这种人的账，往后有人跟他算吗？”
包间里静了一拍。
厉承渊脸上的笑意没退，但僵了那么一瞬，很短，短到不仔细看就过去了。他放下茶杯，慢慢地说：“会有的。不过做这种局的人，一般都算好了，跟他算账的人，还没出生，或者还没长大。”
“那也得看有没有人肯记。”苏晚晚站起身，“账记下了，一代算不了，两代总能算。”
她也站起来了，厉承渊跟着起身。
“厉总，今天这杯茶，我谢谢您。”苏晚晚拿起包，“合作的事，就免了。我哥的公司经营得很好，我师父留下的东西也各有去处。我们不缺您这样的朋友。”
“不再坐坐？”
“不了。”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最后一句，“对了，您带的录音，回去慢慢听。我说的每个字，都经得起再听一遍。”
包间门关上。小周在走廊里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姐，怎么样？”
“走了。”苏晚晚说，步子没停，“他车在外头，别走正门。”
当晚八点，录音放给了程屿听。三个人挤在程屿的工作室，音频过了一遍。
“三处。”程屿摘下耳机，伸了三根手指，“第一，他主动提‘监控坏了’。苏晚晚装傻，他把‘设备老化’这个官方说法接过去了，但接之前，停了零点八秒，正常聊天没人停这零点八秒，他在确认你知不知情。第二，提你师父的时候，他先说‘无缘结识’。可拍卖行、出版社那几单的手法，跟当年逼姜维远退名录的手法是一个模子。他不是无缘，是装的。第三，也是最有意思的，你那句‘跟他算账的人还没出生，或者还没长大’。”
“怎么了？”
“他接得太顺了。”程屿把进度条拖回去又放了一遍，“你听，他没反驳‘做局的人’，直接跳到了‘算账的人’。这是顺着嫌疑人思路说话。没干过的人，第一反应是撇清，不是评价对手。”
苏夜辰在旁边听完，半天骂了一句：“妈的，全对上了。就是他。”
“对上了，但也只对上了‘是他’。”程屿说，“录音能证明他知情、在意、顺着你走，证明不了他下的令。法律上，这份录音没用。战略上，这份录音很值钱，他知道你们知道了，但他不确定你们知道多少。这份不确定，够他难受一阵子。”
十点，傅晏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刚听说苏晚晚单独赴了厉承渊的约。
“你一个人去了？”电话里的声音明显绷着。
“带了小周，带了录音，地点我定的。”
“我说的是带我去。”
“带你去，这场就变味了。”苏晚晚靠在椅背上，“他会觉得苏晚晚背后站着傅家，往后他打的就不是我，是傅家。这一场，只能我自己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赢了的时候，我就不该多问。”傅晏的声音松了下来，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说吧，他什么反应？”
“被我戳了一记，脸僵了半秒。”
“……我真是又想骂你，又想夸你。”傅晏说，“下次这种局，提前告诉我。我不上场，我在场。行吗？”
“行。”苏晚晚说，“下回带你。”
同一个晚上，云来茶馆斜对面的车里，厉承渊的助理递上平板，里面是今天会面的纪要。
厉承渊靠在后座，翻了两页，没说话。
“厉总，要安排下一步吗？”
厉承渊合上平板，看着窗外过了半晌，才开口，语气像在闲聊：
“查她。从她出生那天起查，一个字都别漏。”
助理应了一声，犹豫着问：“这丫头，很难对付？”
“查她父亲当年的账，只用了三年。”厉承渊收回目光，“她听我说‘监控坏了’，眼睛都没眨。这丫头，比她爹难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