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苏家老宅的书房里,灯开得亮堂。
长桌上铺满了东西。左边一摞是苏夜辰的商业资料打印件,承渊贸易改制的工商档案、当年海外项目的竞标记录、傅晏给的档案馆复印件。右边一摞是苏晚晚的人情线,师父通讯录的复印件、贺明章的谈话记录、还有她那个黑色笔记本摊开在正中间。中间还摆着笔记本电脑,程屿远程在线。
“你那边先说。”苏晚晚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
“得嘞,我这条线,今晚拼出来三块。”苏夜辰拿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第一块,三十年前承渊贸易改制,三个原始出资人,程屿昨天比对了,其中一个跟师父通讯录里的名字对上了,这条先存着不碰,等顾淮之核实。第二块,十五年前那场竞标,苏家赢的项目,承渊丢的,时间完全咬死。第三块,竞标输完的第二个月,你的事就发生了。商业线上,这个链条是闭合的。”
“我这边的链条也对上了。”苏晚晚把笔记本翻到画着箭头的那页,“人情线上。师父通讯录里三个证人,贺明章管名录,吴长顺管商场安保,桑先生管档案。四十年前逼师父退名录,动的是档案;十五年前带走我,动的是商场监控。两件事中间隔了二十五年,但用的都是同一个路子,先买通内部人,再抹掉记录。”
“所以这不是厉承渊的手笔。”苏夜辰接得很快,“是他上面那个人的手笔。厉承渊只是两次都出了钱的那个。”
“对。而且当年把我送回苏家的中间人,走的是我爸的信任;四十年前逼师父退名录,走的也是圈子里人的信任。”苏晚晚用笔敲了敲桌面,“这个人惯用的手法就是从人情里下手。他不砸门,他骗你开门。”
兄妹俩对着满桌资料,把整条链又从头走了一遍:四十年前,有人设局逼姜维远退名录,断了圈子的脊梁;十五年前,同一个路子用在苏家身上,制造走失,敲打苏父,顺带把十年的恐惧种进这个家;然后师父受托出山,接走了她。
走完最后一环,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苏夜辰把笔放下了。他盯着桌上那张商场平面图,那是他自己照着记忆画的,二楼儿童区,安全通道,一二楼服务台。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哥找了你十五年。”他的声音有点哑,“这十五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那天不该缠着爸去看表,要是我陪着你就……结果呢?结果根本不是走丢。是有人提前一个月买了通商场,有人用广播把吴阿姨骗下楼,有人删了火灾记录。你十岁,一个人被一个陌生女人牵着走过安全通道,我们就因为对面输了一个项目。”
“哥。”苏晚晚绕过桌子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那天换成谁在场都拦不住。人家是拿着剧本来的,我们全家都是照着人家的剧本在走。你不欠我什么。”
“我就是难受。”苏夜辰反手攥住她,攥得很用力,“你回来之后有十一年不跟我亲,见了我就躲。我以前以为是小孩子怕生,现在才明白,你是被吓着了。你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人扛着这个,扛了十一年。”
“都扛过来了。”苏晚晚说,“师父教了我十一年,第一个道理就是,账要记,饭要吃,觉要睡,日子要往前过。现在不是扛了,哥,现在是咱俩一起,一笔一笔往回讨。”
苏夜辰看了妹妹几秒,用力点了点头,吸了下鼻子,缓过来了:“行。那继续。讨账之前,先把账查全。你那条人情线,下一个突破点是哪个?”
“桑先生。”苏晚晚坐回去,“名录档案的底在他手里。师父临走前见过他,说明他愿意开口。程屿联系得怎么样了?”
电脑里程屿的声音传出来:“约上了,下周二。但有个事我得说,厉承渊那边,前两天让齐放去找桑一平的住址。”
兄妹俩同时抬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埋的监测。”程屿说,“他们顺着通讯录外围的人开始摸了。所以下周二这一趟,得快,得赶在他们前头。”
“那就改。”苏夜辰说,“改成后天。我陪……”
“不用你陪。”苏晚晚摆手,“说好了林若溪陪我去。你留在家,你这条商业线不能停,出资人那条线你跟顾淮之抓紧。哥,咱们分头跑,别挤在一条道上。”
“得嘞。”苏夜辰笑了一下,情绪总算翻篇了,抓过笔继续画他的圈。
十点半,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人应,门就开了一条缝。
傅晏端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他今晚是来给苏父送一份文件的,老爷子看完已经歇下了,管家跟他说书房的灯还亮着,兄妹俩在里头忙了三个钟头,晚饭都只扒了几口。
他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
桌上摊着的资料他一眼就看明白了大半。苏夜辰正拿着平面图比划,苏晚晚在笔记本上记,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中间几乎不用把话说完整,一个说“竞标”,另一个就接“八月”,一个说“档案”,另一个就翻到了那一页。
傅晏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把食盒轻轻放在门口边上的小几上,冲屋里抬了抬下巴:“粥和虾饺,趁热。”
说完人就走了,脚步声很轻,下了楼。
苏夜辰回头看了一眼:“这哥们儿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苏晚晚起身把食盒端进来,打开,粥还冒着热气,“先把这碗喝了,喝完接着干。”
“哎你说,”苏夜辰盛粥的时候嘀咕,“他怎么每次都来得这么是时候?”
“喝你的粥。”
——
十一点,兄妹俩终于收拾收尾的时候,苏母端着两杯热牛奶上了楼。她本来是催他们睡觉的,走到书房门口,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的是这么一幅光景:
儿子和女儿凑在同一盏灯底下,一个收拾文件,一个合笔记本,女儿还顺手把儿子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儿子头也不抬地把自己的外套搭到了妹妹椅背上。
苏母端着托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十五年了。女儿走失那年,儿子一夜长大,家里的饭桌从此少了笑声。她夜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回,不是哭孩子丢过,是哭这个家从那以后就散了架,一家人守着同一个屋檐,各疼各的,各扛各的。
现在好了。桌上摊着的是讨账的东西,可她看见的,是兄妹俩的头凑在一块儿。
她退回楼梯口,背过身,用袖子按了按眼睛,站了半分钟才转身回来,推门进去,把牛奶放下,声音已经稳稳当当的:
“十一点半,必须熄灯。天大的账,明天再算。”
“得嘞,妈。”兄妹俩异口同声。
苏母转身出门,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屋里传来女儿压低声音的一句:“桑先生那边,后天一早的车。”
她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