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赵思雨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已经亮了快二十分钟。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是“《星话题》专访提纲”,发件人是温曼团队的一个老账号。温曼本人进去了,她带过的那批人还在外面接活儿,如今挂靠在一家新公司名下,实际听谁的,赵思雨这两个月已经摸清了。
提纲一共十二个问题。前十个都是正常采访,问新剧,问角色,问行业。第十一题写着:
“问题11:坊间传闻部分青年艺术家的成名作存在工作室代笔情况,您在圈内多年,是否了解相关内幕?可否以切身经历举例?(提示:可提及‘某苏姓艺术家当年拜师时间与作品成熟度严重不符’)”
第十二题更直白:“问题12:如果证实上述传闻属实,您认为行业该如何反思?”
赵思雨盯着“苏姓艺术家”那六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就是没关掉。
她想起去年红毯那晚。她那时候刚被温曼推出来当枪使,在红毯上被记者围住,问的全是挖坑的问题,代笔、背景、跟苏晚晚的旧怨,一个接一个。她当时脸都白了,话筒怼到嘴边,一个字都接不住。
是苏晚晚从旁边走过来,站到了她和记者中间,笑着替她挡的。就说了两句,一句“她今天的裙子是独立设计师做的,你们不问这个可惜了”,一句“我跟我师妹的旧事,改天我单独开个说明会,今天就别为难她了”。记者的火力一下子全转走了。
那天晚上,赵思雨在车里坐了很久。她知道苏晚晚不是为她,是懒得看人被围攻。可挡了就是挡了。
后来温曼出事,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她推了新剧,接了正经采访,试着重新做人。可三个月前开始,那些人又找上了她。
第一次是饭局。齐放的人没露面,来的是一个自称做公关的姓孙的男人,客气得很,问她“最近资源怎么样,需不需要帮忙”。第二次,就是上周,孙某直接把一份东西推到她面前,她工作室前年的一笔税务问题,数额不大,程序上有瑕疵,真捅出去也够她喝一壶的。
“赵老师,配合一次,就一次。”孙某笑着说,“一个采访,照着提纲答。答完,税务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往后您的新剧,宣发资源我们包了。”
“要是不配合呢?”
“不配合?”孙某把提纲收起来,“那我们就得换人配合了。换谁不是换呢。就是您税务那个事,怕是得走个流程。”
赵思雨那晚回家吐了一回。不是喝酒,是恶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孙某发来的消息:“赵老师,采访后天录。提纲背熟。不要节外生枝。”
赵思雨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她从来没主动拨过的号码,小周的。年初行业活动上加的微信,加了之后一句话没说过。
她犹豫了十分钟,打了三个字过去:“能见面吗?”
那边回得很快:“姐?你是赵老师?出什么事了?”
“明天上午,老城那家‘半日闲’茶馆。你一个人来。”
“得嘞,我一个人。”
——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日闲茶馆最里面的卡座。小周进了门,看见赵思雨的时候愣了一下,半年不见,这位从前红毯上光彩照人的姐姐,素着一张脸,眼下两团青黑,人瘦了一圈。
“周小姐,谢谢你肯来。”
“姐你客气,叫我小周就行。”小周坐下,也没绕弯子,“是苏晚晚姐的事吧?”
赵思雨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你自己看。”
小周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件和一个U盘。打印件是采访提纲、孙某发来的消息截图、还有几份往来邮件,邮件是温曼团队的残余账号和一个陌生邮箱的联络记录,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上周。最新的一封邮件里,那个陌生邮箱的落款缩写,小周一眼就认出来了,承渊集团内部审批用的就是这个格式,程屿给全组培训的时候讲过。
“这个孙某,是齐放线下养的公关。”赵思雨声音很低,“他们拿我前年的税务问题捏着我,让我在后天一个采访里,暗示苏晚晚的成名作是代笔的。提纲都发我了。”
“你怎么拿到这些邮件的?”小周捏着打印件,手心有点出汗。
“孙某蠢,也托大。他把联络放在一个他们自己的协作平台上,给我开了账号,以为我不敢怎么样。”赵思雨苦笑了一下,“我全导下来了。这是我这辈子干过最不体面的一件事,偷东西。但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小周看着她,半天说了一句:“姐,你知道这东西交出去,你就把姓厉的得罪死了?”
“我知道。”
“那你还交?”
赵思雨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才开口:“去年红毯,你们苏总替我挡记者的时候,我就在想,同样是干这行的,怎么做人差距这么大。后来温曼进去了,我以为跟着她那套就能赢,结果人家转头就来捏我。我给她当枪,给她顶雷,到头来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个耗材,用完就换。”她把杯子放下,“我不想再当棋子了。当棋子,赢的永远是下棋的人。”
当天下午,苏晚晚在工作室看了全部证据。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看完打印件又让程屿远程验了U盘,确认了那个邮箱缩写和承渊内部格式的对应关系。
看完,她沉默了三秒,抬头看着对面的赵思雨。小周把人直接带来了工作室。
“你确定?”苏晚晚问,“这些东西一交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他们不会因为你只是递了个信儿就放过你。”
“我确定。”
“税务那件事,是真的?”
赵思雨的肩膀塌了一下:“真的。程序瑕疵,我认。该补的我这周就去补,该罚的我认罚。这个不劳他们‘帮忙’。”
苏晚晚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抽屉,锁上。然后她看着赵思雨,语气没热也没冷。
“证据我收着,谢谢。但我把话说在前面。”她说,“你交这个,我领情,但领情是领情,信任是信任,两码事。温曼那些事里,你的手也不全干净,代笔的谣言,最早有几条是从你粉丝群出去的,你我心里都清楚。这次你选了这一边,我不怀疑。但选了路,就得自己走完,税务自己了,采访照常去,提纲该怎么答,你自己定,我不给你递稿子,也不替你兜底。”
赵思雨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应该的。你肯收,肯见我,我已经……”
“别谢太早。”苏晚晚打断她,“后天采访,如果你照着提纲答了,那这信封今天就算白交,往后你也别再来了。如果你没答——录完给我发个时间,我去看回放。”
赵思雨站起来,朝她认真鞠了一躬,走了。
小周送人回来,忍不住问:“姐,你干嘛对她那么冷啊?她都把投名状交了。”
“投名状谁都会递,递的时候都是真心的。”苏晚晚把钥匙插回抽屉,锁转了半圈,“我信的不是她今天说的话,是后天她坐在摄像机前,答不答第十一题。小周,盯着那期节目的上线时间。”
“已经记下了,周五晚八点。”
苏晚晚点点头,抽出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四个字:赵思雨。底下列了两行,一行是“已交:联络记录、U盘”,另一行是“待验:周五,第十一题”。
写完,她给傅晏发了条消息:“齐放的人在用税务问题胁迫赵思雨攻击我。证据我收了,人还没认。周五见分晓。”
傅晏回了三个字:“我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