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新闻时间,是傅长亭雷打不动的习惯。
老宅的客厅里,电视上正播着一条文化新闻。《人间烟火》上线倒计时,片子拍了一支预热短片,记者采访主创。镜头扫过苏晚晚,她站在自己的画前面,说话不紧不慢,记者问了句带刺的问题,问她“从代笔风波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她笑了笑,答:“靠作品。别的我都自证过了,就不再自证第二遍。”
傅长亭端着茶杯,盯着屏幕看完了这一段,半晌,说了一句:“这丫头,有点骨气。”
坐在一边看报纸的傅振华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老爷子在这个家里念叨苏晚晚,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口径,“来历不明的丫头”“家里一摊烂账”“攀高枝”。今天这句“有点骨气”,是两年来的头一遭。
“爸,您说什么?”
“我说新闻里这条鱼烧得好。”傅长亭面不改色,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睛却还黏在屏幕上。屏幕里苏晚晚正在给记者讲画,讲得头头是道。
傅振华低下头继续看报纸,嘴角压了压,没敢笑出声。
晚上九点,傅晏照例来给爷爷问晚安。老爷子在大书房里临帖,听见脚步声,笔没停:“坐。”
傅晏坐下,等着。老爷子写完一张纸,把笔搁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温曼塌了,那丫头往前走了一大步。网上都说她赢了。”
“嗯,赢得干净。”
“赢了又怎么样。”傅长亭哼了一声,端详自己的字,“她家那摊旧事,你掺和得起?我听说了,承渊集团,厉家,后头说不定还拖着别的什么东西。傅家的名字搭进去,半个傅家都得跟着陪葬。你爷爷我这辈子把这家底攒起来,不是让你拿去给人家填坑的。”
这话要是搁一年前,后头还得跟上十几句难听的。今天到这儿就停了。傅晏看得出,老爷子这是端着架子在问他,问的不是利害,是他这个孙子的分量。
“爷爷,我算过这笔账,比您算得细。”傅晏坐直了,“利害上,傅安科技接了晚风文化的安全托管,这一单业务本身是干净的,合同、资质、流程,全经得起查,将来真到了台面上,谁也挑不出傅家的毛病。至于苏家那摊旧事,”他顿了顿,“掺和得起,也掺和得愿意。这笔账不是您教我算的吗?您说过,傅家的钱哪一笔是白来的?当年太爷爷挑担子的时候,靠的是街坊捧场。做生意先做人情,这不是您挂在嘴上的话?”
“你倒会拿我的话堵我。”
“不敢。我只是把账摆给您看。”傅晏说,“苏家欠的债,苏家自己在讨,用证据,走程序,一步一步来,从来没伸手朝傅家要过一个子儿。爷爷,这样的人家,不叫拖累,叫难得。”
傅长亭不说话了,拿起笔又写了一个字。写完,把笔一放:“行了,回去睡觉。”
傅晏站起来,走到门口,老爷子的声音又从背后飘过来:“下个月拍卖行的秋拍,我去。听说有几张姜维远的册页上拍。”
傅晏脚步顿了一下:“您要出手?”
“我就是看看。”老爷子背对着他,摆摆手,“看看那个老家伙的字,怎么就教出这么个丫头。”
书房门口的这段话,傅振华在走廊上听了个尾巴。第二天早上,他陪老爷子在园子里遛弯,寻了个话头。
“爸,昨晚晏晏说的话,我听了几句。”
“他翅膀硬了,拿我自己的话堵我。”老爷子拄着杖,走得慢。
“孩子说得在理啊。”傅振华笑了笑,“我看了那丫头这两年走过的路,代笔的脏水、红毯的局、黑稿,一样一样全是人家泼过来的,她一样一样自己接住了,没哭没闹,也没借咱们傅家的名头压人。这样的性子,搁在哪家的孩子身上,都是好的。”
“我知道她好。”傅长亭站住了,声音低下来,“我什么时候说过她不好?我是怕。晏晏是傅家长孙,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要是折在这件事里,折的不光是他自己。我这个岁数了,护不了他几年。”
傅振华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儿子认准的人,您就别硬拦了。您拦,他不会回头,只会两头都难做。您真想试这丫头,有的是办法,何必把爷孙的情分搭进去。”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我拦了吗?我拦得住吗?”拄着杖自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哼了一声,“那个姓厉的,仗着几个臭钱,欺一个丫头家。当年的事我在商场里也听过几耳朵,姓厉的那家算什么东西,也配。”
傅振华在后头听着,笑而不语。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老爷子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
周蕴的动作比谁都快。
老爷子那句“有点骨气”传到她耳朵里的当天下午,她就让家里阿姨去配了一箱保养品,老山参、燕窝、安神的膏方,全是按年轻人熬夜的方子配的。东西寄出去之前,她手写了一张卡片夹在箱子里,就一行字:
“画画的丫头,觉要睡够。一个阿姨。”
没有落全名,没有署“傅家”,姿态放得低低的,又亲亲切切的。
三天后,苏晚晚收到了箱子。她拿着那张卡片看了半天,给傅晏打了个电话:“你妈给我寄了一箱补品,落款‘一个阿姨’。”
“我妈的做派。”傅晏在那头笑了,“她这个人,心细,脸薄,示好的话不会说,就爱用东西说话。收着吧,回头你画张小画寄回去,比我替你说一百句好话都管用。”
“早画好了。”苏晚晚说,“上周就画了,一直没敢寄,怕寄早了显得急。这下正好,箱子回箱子。”
又过了几天,傅晏来工作室找她,两人坐在楼下喝茶。苏晚晚问起家里的事,傅晏想了想,还是说了。
“我爷爷问拍卖行秋拍上有没有姜先生的册页,说要去看。”傅晏转着杯子,“还有一句,是我爸偷偷告诉我的。老爷子上礼拜跟老朋友喝茶,说了句话,那老朋友昨天说给我爸听了。”
“什么话?”
“成不成,看她能不能扛住接下来的风浪。”傅晏一字一字地转述,“我爸说,这句话在老爷子嘴里,就是变相认可的意思。他不夸人,他只出题。这题不是出给你的,是出给这盘棋的——他等着看,厉家往后的浪打过来,你是被拍下去,还是站在原地。”
苏晚晚听完,端着茶杯想了想,忽然笑了。
“老爷子比我想的讲理。”她说,“不看出身,不看笑脸,只看本事和骨头。这样的老头子,我喜欢。风浪算什么,我这两年就是在风浪里泡大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苏晚晚放下杯子,拿出手机,翻到日历,“把下个月拍卖行秋拍的日期记上。老爷子不是要去看师父的册页吗?我去,我也去。他看字,我看他。爷孙俩第一次正式打照面,总不能在病房,也不能在饭桌上,在师父的字跟前,最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