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苏晚晚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程屿。一份加密数据包,外加一条消息:“睡了没?没睡来工作室。厉承渊当年删改商场记录的黑客,我找到了。”
苏晚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工作室的机房小隔间里,程屿面前摆着三块屏幕,桌上三个空咖啡杯。他见人进来,第一句话是:“先说清楚,我全程没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这些记录,是我从合法渠道一点点拼回来的,每一步都留着操作日志,将来上了法庭,我的每一步都经得起问。”
“从头讲。”苏晚晚拉了把椅子坐下。
“从头讲就是三个月前。”程屿揉了揉眼睛,“上次给温曼整理黑稿资金链的时候,我顺着手往前捋,发现当年给厉承渊干活的,是同一批外包黑客。这批人九十年代末就在圈子里接活儿,最早的一单,就是这个。”他调出一份扫描件,“十五年前,商场监控系统的维保记录。你还记得吴长顺吗?管商场安保的那个证人。他当年说过,监控记录是‘例行更换设备’时弄丢的。我查了维保公司的存档,那家维保公司在那次‘例行更换’前两周,被人从外部访问过管理后台。”
“用什么方式访问的?”
“一个 Trojan,伪装成维保升级包。那个年代的老办法,但当时很先进。”程屿切换屏幕,“重点来了。我追这个升级包的编译特征,追了两个多月,上周在一个老牌黑客论坛的存档里,对上了号。当年圈子里有个接‘脏活儿’的小团体,署名叫‘夜枭’,手法跟这个升级包一模一样。夜枭一共接过三单大的,第二单是商场的监控和火灾记录,第三单,时间往后推了两年,是改一家出版社的电子档案。”
“出版社?”苏晚晚坐直了。
“对,先不说那个,先说商场。”程屿调出一页页恢复的数据,“火灾记录这边。当年商场的火灾报警记录,走的是消防主机,本地有一份、消防公司云端有一份。云端那份,在事发后第九天被人登录过一次,登录之后,当天到走失当月的三条报警测试记录就没了。我用消防公司当年的备份磁带做了恢复,磁带是对方删库的时候没注意到的异地备份,去年那家消防公司倒闭清算,设备当废品卖,被一个收藏老设备的爱好者买走了。我托人找到了那位爱好者,磁带还在,能读。我花了三天,把数据恢复出来了。”
屏幕上,一份记录表缓缓展开。十五年前那个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商场二楼的烟感探测器有过三次报警,全被人为消音处理。
“三次消音,间隔十一分钟。”程屿指着时间戳,“正常的误报,值班的关一次就完了。三次、间隔均匀、全在你们到商场的那一个半小时里——这不是误报,这是有人在用报警测试,反复确认广播系统能不能定向把人引到指定区域。你哥说过,那天下午广播喊二楼顾客疏散。晚晚,广播喊的那个‘火灾’,从头到尾就没有火。是烟感被人为触发又消音,制造出‘起火’的假信号,逼商场开广播。”
苏晚晚看着屏幕,很久没说话。二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她被一个陌生女人牵着手穿过安全通道,广播里反复喊着请二楼顾客前往一楼服务台。原来连那声广播,都是设计好的。
“还有监控。”程屿又调出一批文件,“监控原始录像确实没了,但当年的录像带每天循环使用,格式是档案袋里留索引。我拿到了那天的索引单。正常情况下,索引单是录像带用完当场填写的,笔迹是值班员一个人的。那一天的索引单上,有两行字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填的却是‘设备故障,无录像’。笔迹鉴定这一步,我已经联系了有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他们说可以做。晚晚,这两行字是谁写的,一鉴定就知道。”
“吴长顺说过,那天上来了一个‘消防检测的人’。”
“对。”程屿点头,“索引单上那两行字的位置,正好是那个人到过监控室之后。人证物证笔迹,三样能对上。这三样加在一起,结论只有一个,走失不是意外,是人为制造的。监控是被人当面销毁的,广播是被人用假火警触发的,而钱,是承渊的前身出的。这三段,现在每一段都有实物证据了。”
苏晚晚长长吐了一口气。F05那条线,在笔记本上记了半本,缺的正是“人为”二字的实证。今天这一块拼图,补上了。
“五师兄。”她看着程屿,“这比什么马甲都管用。”
“那可不。”程屿难得咧嘴笑了一下,随即又收住,“不过晚晚,丑话说前面。这些证据里,磁带恢复那段最硬,直接是原始数据;笔迹那段要等鉴定;夜枭那段是手法比对,属于辅助证据,单独拿不出手,得跟别的绑一起用。还有个问题——这些证据现在放在我这儿,法律上只是‘材料’,不作数。真要能砸到厉承渊脸上,得做司法固化,公证、时间戳、鉴定报告,一套流程走下来,才算数。不然对方律师一句‘取证程序存疑’,就能把磁带那一段搅浑。”
“我知道。所以我今晚来之前就联系好了。”苏晚晚说,“顾淮之给我引荐了一个律师团队,知识产权和数据证据方向是他们最强的,做过数据取证的案子。明天上午,我把材料清单先发给他们评估,评估过了,公证、鉴定,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走正规程序。”
“这就对了。”程屿往椅背上一靠,终于露出点疲态,“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以前圈子里传你那些马甲,什么商业奇才、什么科技大佬,我听着都觉得悬。但这三个月跟着你干活我看明白了,马甲不重要。马甲是别人给你起的,你手里这盘东西,是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上那份恢复出来的记录,声音低了些。
“师父留的那家公司,本来就是你的剑。他老人家当年把我领进门,教的第一课不是写代码,是‘技术不害人,也不替人瞒事’。这些年公司在我手里就干两件事,正经做生意,替师门看着东西。现在剑该出鞘了,我这一环,交给你,值了。”
苏晚晚看着他熬红的眼睛,说:“先去睡觉。材料清单明早我发,律师那边评估完,咱们再碰。”
“得嘞。”程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回屏幕前,“对了,刚才那个出版社的事,你记一下。夜枭的第三单,改的那家出版社的电子档案,被改的时间是二十三年前,改掉的内容是一批书画名录的原始存档页。”
苏晚晚翻开黑色笔记本,笔尖顿在了纸面上。
“哪家出版社?”
“就是当年出名录的那家。”程屿说,“姜门圈子的官方名录,四十年前那本。师父退名录那年之后两年的存档页,全被人动过。F06的断点,我可能给你续上一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