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苏晚晚的书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黑色笔记本摊在中间,左边是师父通讯录的誊抄件,右边是傅晏给的档案袋复印件。她一页一页地对,一条一条地核,核完的就用铅笔轻轻打一个勾。F05那半本,勾已经打到了页尾。
她翻到笔记本最前面那一页,三个编号底下的注记又旧了一层。她拿起笔,在F05那一行的后面添了几个字:
证据齐:假火警、销录像、付款方。只差一个问号,谁下的最后命令。
写完,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笔帽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桌面上,她没有注意。
第二天下午,她带着这个问号去了陆渊家。
老头子这几天气色不错,见她进门,先指了指桌上一个铁皮盒子:“坐。先看这个。”
盒子里是一沓泛黄的请柬、几份老会刊,还有一张翻拍的老照片。照片上十几个人站成一排,背景是九十年代初常见的酒店宴会厅,横幅上写着“南方实业联谊会”。
“我托了三个老哥们儿,把你哥说的那个‘联盟’的底挖了挖。”陆渊磕了磕烟锅,“这个联谊会,就是联盟的壳子。你自己数数,照片上这十三个人,你哥查出来的联盟核心企业主,全在里面。厉承渊他爹站在最边上,年轻,缩着肩,一看就是刚被领进门的。”
苏晚晚一个一个认过去,忽然指着照片正中间偏左的位置:“这个呢?站在C位边上,穿深色中山装的。”
“问到点子上了。”陆渊把照片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人,当年不在任何一家公司的股东名单上。他没企业、没股份、不挂职,但十三个人里至少有八个,大事小事都听他一句话。圈子里的老话管这种人叫‘军师’。你哥查出资人、查壳公司,一直绕不过一个坎儿,为什么这几家素来互相抢生意的人,做苏家这一单的时候,配合得那么齐?因为有军师在排兵布阵。他就是这么个角色。”
“您认识他?”
“见过,还打过一次牌。”陆渊眯着眼回想,“牌桌上话不多,出牌极稳,输赢都不动声色。你师父跟他不对付,一辈子不对付。当年圈子里的两大高手,一个在明,画画,堂堂正正;一个在暗,下棋,滴水不漏。你师父退名录那年,骂的就是这个人。四十年前姜门那场名录风波,十五年前苏家这一单,两件事隔了二十五年,路数是一路的,都是先断人的名,再断人的路。晚晚,我原来只是猜这个人是你师父的对头,现在我敢说,这两件事背后排兵布阵的,就是他。”
“那厉承渊呢?”
“厉承渊算什么。”陆渊嗤了一声,“照片上他爹都只是拎包的,轮到他,更是一颗棋子。执行得好,赏口汤喝;出了事,推出去顶罪。你看他现在的做派,买黑稿、砸钱、硬来,一身的蛮劲,那是棋子的打法,不是棋手的。真正的棋手,四十年了,一个字都没往自己身上沾过。”
苏晚晚坐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她这几年所有的账,黑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的账,最后都指向厉承渊。温曼是厉承渊的工具,赵思雨是,黑稿是,红毯的局也是。她一直以为厉承渊是这盘棋的执棋人,今天才知道,他也坐在棋盘上。
“原来他也不是最根本的。”她低声说。
“你失望?”陆渊看了她一眼。
“不是失望。”苏晚晚摇了摇头,“是想通了一件事。温曼退圈那天我说过,塌在税务上的是税务的账。厉承渊也一样,他欠我的,用他的方式还,一分不会少。但上面那一位,”她指了指照片上穿中山装的人,“是另一本账。两本账,分开记,分开结。”
“这话说得像你师父。”陆渊点点头,随即又敲了敲桌面,“丑话照旧说在前头。查到这一层,水就深了。这个人的身份,三个老哥们儿都讳莫如深,只肯叫我别往下问。我只挖到一个说法,这个人后来‘上岸’了,九十年代末就退了,退得干干净净,连当年的联盟都散了。现在圈子里提他的人不多,提起来都尊称一声‘泰斗’。”
“泰斗?”
“隐退的泰斗。”陆渊说,“跟你师父同辈的人。你师父在明面上做到顶的年月,他在暗地里做到顶。晚晚,你师父当年的对手,不是厉承渊这种货色能比的。你去查他,他那个岁数、那个段位,未必不知道有人在查他。”
从陆家出来,天擦黑了。苏晚晚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掏出黑色笔记本,翻到前页,把F05那一行的问号旁边,添了四个字:军师待考。
旧案的拼图,拼到今天,她心里数了数,七分齐了。假火警、销录像、付款方、执行层、手法、动机、受益人,都有了实物或者人证。缺的那三分里,最重的一块,就是“谁下的最后命令”。
——
晚上,她把这些讲给傅晏听。两人还是在那间私房菜馆,角落的老位置。
傅晏听完,先没说话,把桌上那份傅家档案的复印件又翻了一遍,翻到三方备忘录那一页,手指停在那个瘦长的签名上。
“沈。”他说,“我圈出来的这个居间人,跟陆老爷子说的军师,画像对得上。不入股、不出面、只牵线,沈姓居间人二十九年前干的就是这个。而且这个沈,五年前还出现在拍卖会上,买的据说是书画。”他抬起头,“晚晚,你师父的对手、姜门圈子的事、名录、拍卖会上的书画,这几样东西,全都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所以F06的断点、F05的问号、F07还没开的头,最后可能都落在同一个人头上。”苏晚晚说,“我在本子上给他单独开了一页,就叫‘沈’。现在这页上,只有一个签名和一个空白的问号。”
傅晏合上档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晚晚,我有句话,你听完别嫌我护短。”
“你说。”
“这个人再大,隐退的泰斗也好,四十年不露面的军师也好,不管是谁,动了你,就得还。”傅晏的声音放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厉承渊是这样,他上头那位,也是这样。你查到哪一步,我陪到哪一步。傅家档案里的东西,你随便用,用完了我再去找。你不用替我算什么风险,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苏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傅晏,你知道你这句话,跟我三师兄说的一个字不差吗?”
“那说明你们师门的账,我认。”傅晏也笑了,随即正色,“说正事。沈这个方向,现在只做一件事,就是确认身份,不能靠猜。我托拍卖行的朋友,调五年前那场拍卖会的买家登记。另外,下周二桑先生那边,你必须去。桑先生在圈子里待了四十年,军师这个级别的人,他不可能没听说过。你带着画像去,别带结论。”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晚晚说,“下周二,先见桑先生。”
她说着,低头翻开黑色笔记本,翻到新开的“沈”那一页,提笔在空白的问号前头,添了一行小字:
隐退泰斗。与师同代。待证。
周二上午九点,苏晚晚提着一幅小画和一盒点心,站在了桑先生家的院门口。
开门的是个中年保姆,把她引进院子。老人坐在葡萄架下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册页,正拿着放大镜看。
“丫头来了。”桑先生头也没抬,“坐,等我看完这一开。”
苏晚晚安静地坐下。老人的放大镜顺着册页慢慢移动,忽然停住了。
“咦。”
桑先生盯着册页上某处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放大镜递给苏晚晚:“你自己看。落款的私印。”
苏晚晚接过放大镜,凑了上去。册页的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朱文私印,印文是两个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手一抖,放大镜差点掉在地上。
印文是:沈氏。
“这是我上个月刚收的册页,卖家匿名。”桑先生慢慢地说,“我一直觉得这方印眼熟,今天看见你的脸,忽然想起来了。二十多年前,我在一个老头儿家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印。那个老头儿,替很多人管过很多见不得光的账。”
他抬起眼,看着苏晚晚:“丫头,你要查的人,是不是姓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