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的家庭会议，是傅长亭临时叫的。
书房里坐着三代人。傅长亭坐在主位，傅振华和周蕴坐在侧边，傅晏一进门就看出气氛不对，老爷子面前摊着一份财经杂志，封面文章的标题做得很扎眼：《承渊系连环遇冷，顾氏下场，圈层战争浮出水面》。
“坐。”傅长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傅晏坐下。
“顾淮之替苏家出头的事，商圈里传遍了。”傅长亭开口，声音不高，“我托人打听了来龙去脉。那丫头查的旧案，越查越大，从厉承渊，查到一个隐退的老头子身上去了。商场上的事我看了一辈子，查到这一层，就不是打官司了，是拔树。拔树的时候，站在树底下的，一个都跑不了。”
傅振华想插话，被老爷子抬手止住了。
“晏晏，我只说一遍。”傅长亭盯着孙子，“你要保苏家那摊事，可以。但别用傅氏的资源。安澜科技的托管合同，年底到期，不续了。傅氏名下所有的公司，从今天起，不许跟晚风文化有一单新业务。这是命令。”
书房里静了几秒。
傅晏没有立刻答话。他把那份杂志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抬起头：“爷爷，我先问一句，是傅氏哪一笔业务出了问题，还是有人跟您说了什么？”
“没有业务出问题，我也不用谁跟我说。”老爷子的声音沉下来，“我是在商场上活下来的人。晚风那个托管合同本身干净，我知道。可干净没用，树倒下来的时候，不问你干不干净，只问你在不在树底下。傅氏两万员工，四十年攒的牌子，不能陪一个丫头赌。”
“我明白您的顾虑。”傅晏说，“所以安澜的合同，我尊重您的决定，到期不续，我签命令。但是爷爷，您这条命令里有一句我得说清楚，‘不许跟晚风有一单新业务’，这条管不到我。”
老爷子的眉毛竖起来了：“你说什么？”
“我是傅氏的孙子，我在傅安的职务，您随时可以免。”傅晏坐得笔直，一字一句，“但我在傅氏之外，有自己的东西。我母亲留给我的信托，还有我自己这六年攒的私人基金，法律上是完全独立于傅氏的资产，傅氏的股东、董事会，包括您，都管不到它。从今天起，晚风的一切风险，我用自己的钱担。傅氏跟苏家的事，从今天起，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你这是拿你妈的遗产去填坑！”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妈的信托，本来就是给我的自由，不是给我的嫁妆。”傅晏的声音也高了，“爷爷，您教我的，账要分开算。现在我把账分开给您看：傅氏的账，干干净净，滴水不进；我的账，我自己担。您要骂，骂我一个人。”
傅振华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爸，晏晏的意思也不是顶撞您，他就是，”
“我没顶撞。”傅晏打断父亲，眼睛还是看着爷爷，“我这是第一次正面跟您说不。二十八年了，头一回。爷爷，您问我为什么。因为这两年，我看着那丫头被泼脏水、被做局、被人往死里踩，她一次都没躲过，一次都没求过人。这样的人，我不能在她被人围住的时候，先把手撒开。那不是傅家的规矩，傅家的规矩是做人情，不是砍人情。”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抓起桌上的拐杖，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扔下一句：“翅膀硬了。随你去。”
门关上了。书房里剩下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半晌，傅振华叹了口气：“你爷爷是气话，也是真心怕。他那个岁数的人，见过太多树倒猢狲散的戏。”
“我知道。”傅晏说，“所以我没跟他吵到底。合同不续，我照办。我要的只是划清界限，不是划断关系。”
周蕴一直在旁边没吭声，这时候站起来，往门外走。
“妈，你去哪儿？”
“去跟你爷爷说话。”周蕴头也不回，“你们爷俩的账，我算不清。但有一笔我算得清，孩子认准的人，长辈强拦，拦不住人，只能拦住心。这话我得说给你爷爷听。”
当天晚上，傅晏在私房菜馆的老位置，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了苏晚晚听。
苏晚晚听完，手里的茶杯放下又端起来，半天没喝一口。
“安澜的合同，其实对我没那么重要。”她先说事，“程屿那边的安全体系早就建起来了，安澜撤了，我们自己的团队顶得上。你不用为这个跟家里闹。”
“我没有为这个闹。”傅晏说，“安澜撤不撤，是小事。我争的是另一件事，从今往后，你这边所有的事，跟傅氏一刀两断，只跟我傅晏个人有关。这样一来，厉承渊也好，上头那位也好，想动你，账算不到傅家头上，他们就少了一个投鼠忌器的理由，也少了一个拿傅家要挟我的抓手。”
“所以你把自己单独站出去了。”
“对。”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傅晏，说实话，我听着感动，也听着难受。你妈留给你的信托，你创业攒的每一分钱，那是你自己的东西。为了我这摊事，把它们押上去，我……”她停了停，“别为你家跟我生分。真到哪一天，你爷爷因为你护我，把你逐出家谱，那我成什么人了？”
“不会。”傅晏说得很干脆。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爷爷那个人，我看明白了。”傅晏笑了笑，“他今天摔门走的时候，骂的是‘翅膀硬了’，不是‘那个丫头害了你’。他气的是我不听话，不是我在护谁。他那个岁数的人，年轻时候也这么护过人。我妈当年嫁进傅家，家里也反对，是我爷爷最后拍的板。他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骂我，是因为他忘了自己三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我妈会替他记起来的。”
苏晚晚看着对面的茶，半信半疑：“听起来，你对老爷子的了解，比对生意还深。”
“生意可以外包，家里人外包不了。”傅晏给她续了茶，“再说了，我今天没跟家里断任何关系，饭照吃，年照过，礼照磕。我只是把我自己这个人，从傅氏的队里领了出来。这叫独立，不叫决裂。晚晚，你也一样，你从来不是谁的附属，我护你，护的也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一件押上去的东西。”
苏晚晚终于喝了口茶，点了点头：“行。这笔账我记下了。老规矩，分开记，你的账本我记在‘自己人’那一页。”
“那一页还有谁？”
“我哥，几个师兄师姐，陆叔，桑先生。”她数了数，“你排最后进的，但占的页数最多。”
三天后，傅晏的私人基金完成了一笔对外投资：以财务投资人的身份，入股晚风文化百分之八的股权，投资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纯财务投资，不干预经营，不做任何形式的资源置换。业内看这笔交易，只当是傅家少爷的个人兴趣，跟傅氏无关——法律上，也确实无关。
同一周，厉承渊那边收到了消息。齐放把调查报告递上去：“厉总，傅氏跟晚风切割了，安澜的合同年底到期不续。傅家怕了？”
厉承渊翻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你看看这个。”他把报告推回去，指着那笔入股交易，“傅氏切割得干干净净，然后傅晏自己掏钱进去了。这不是怕了，这是把傅家和那丫头摘开，摘开以后，他好放开手脚。齐放，记下来，往后查傅晏这个人的一切——他的基金、他的人脉、他的私账。厉家想动那丫头，就得先过他这一关。”
齐放记完，小心问：“那……还动吗？”
“动。换法子动。”厉承渊靠回椅背，“不过在那之前，先拔她一根刺。她那个公益短片项目，不是要启动了吗？你去安排一下。”
同一时刻，傅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跟了他五年的心腹助理老徐交代事情。
“基金的月报，以后直接给我，不走傅氏的内部系统。晚风那边的对接，你亲自盯。”傅晏站在窗前，交代得很细，“还有，从今天起，帮我留意三方面的动静：厉承渊的所有动作，姓沈的那条线，还有，任何接近苏晚晚的生面孔。”
老徐一条条记完，抬头问：“傅总，分寸呢？要是有人真对她动手，我们做到哪一步？”
傅晏转过身。
“没有分寸。”他说，“动她，就是动我傅晏的底线。到那一步，不用再问我，你知道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