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雨的“叛变”,厉承渊没能等来报复的机会。
他原计划里那把砍向公益短片项目的刀,还没递出去,就先被三样东西架住了。程屿盯死了他手下准备放料的账号,黑稿还没发出去,发布渠道先被掐断;顾淮之那边,承渊系一条正在谈的融资突然被银行“暂缓审批”,齐放提醒他,对方递话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听说厉总最近很忙”;而税务那条老路,苏夜辰提前两个月就把材料备好递了上去,承渊自己的账目反而先被例行核查了一轮。
齐放把这些摆到桌上的时候,说得很直白:“厉总,四面都是墙。这一波,收手吧。”
厉承渊盯着桌上的文件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先收。”
收手不等于认输。但商场上的事就是这样,打不动的时候,谁先硬撑谁先流血。
厉承渊一收手,压在苏晚晚头上的那片云,散得比谁都快。
先是海外。Luna那条公益短片正式上线一周,播放量破了三千万,十几位国际音乐人接力转发,“被听见”三个字登上了好几个国家的社交平台话题榜。那个专门送黑稿的账号矩阵,被平台一次性封了二十七个,理由是“协同性虚假信息传播”,处罚公告都懒得遮掩。
然后是国内。几个最早跟风报过“代笔疑云”的营销号,不约而同发了道歉声明,措辞大同小异,都说是“未经核实转发不实信息”。有较真的网友扒了扒这几个号背后的机构,发现它们的广告主名单里,最近齐刷刷地撤掉了一个金主。
最后是压舱石。《人间烟火》放出了一支三分钟的先导预告。预告片里没有一句宣传语,就是镜头、画面和两段配乐。画是苏晚晚的画,乐是Luna的乐。评论区从第一条到第一千条,风向出奇地齐:“之前骂代笔的出来走两步?”“黑了她半年,结果人家憋了个大的。”“我现在严重怀疑,之前那波黑稿,就是有人怕这个片子出来。”
舆情监测的数据,小周每天贴在工作群里。负面占比从三个月前的百分之四十一,掉到了百分之二。品牌方那边,之前解约的两家供应商,有一家托中间人递话想恢复合作,被小周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我们老板说了,生意场上好聚好散,散了就别回头。”
苏晚晚看完周报,发了条微博。没有长文,就一句话,配了一张图,她画室窗外的那棵树,入秋了,叶子黄了一半。
“风浪过去,谢谢每一个等真相的人。片子快好了,等你们。”
这条微博发出十二个小时,转发破了五十万。热评第一是赵思雨回的:“不用谢。等你片子的人里,有我一个。”
十一月中,《人间烟火》正式杀青。
杀青那天没有大操大办,就是剧组和晚风的人聚在片场食堂吃了顿饭。导演端着杯子过来,非要跟苏晚晚碰一个:“苏老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项目刚立项的时候,圈里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说一个画画的懂什么电影。现在粗剪我看了三遍,我干这行二十六年,这片子排得进前三。”
“导演,别捧我。”苏晚晚碰了杯,“片子是大家拍出来的,我那点东西,就是一层皮。”
“皮才是魂。”导演认真地说,“定档我建议定明年春节后。观众刚过完年,心里软,看得进去这种讲人的片子。”
消息放出去,业内几个影评人提前看了片段,私下已经开始递话。一家平台的采购负责人直接找到小周:“这个片子,版权费你们开价,我们基本没得谈,就看你们想不想跟我们独家。”
小周汇报的时候眉飞色舞,苏晚晚只说了一句:“不独家。这家给独家的价,拿去跟别家谈,谁给的曝光资源多给谁。钱是小事,这片子要让尽量多的人看见。”
散会的时候,小周收拾着东西,忽然感叹:“姐,我现在出门谈业务,对面一听是晚风的,态度都不一样了。上礼拜那个平台的人,私下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现在圈里圈外加起来,最不敢惹的,就是你们老板。惹了她,你都不知道暗处站着谁。’”小周学完,自己先乐了,“姐,你现在是真的‘最不敢惹’了。”
“这算什么好名声。”苏晚晚收拾包,头也没抬,“让他们怕,不如让他们服。走吧,下周还要定宣发排期。”
那天夜里回到画室,苏晚晚做了一件搁了很久的事。
她从抽屉最里层拿出那沓信纸。写给师父的信,断断续续写了两年了,师父收不到了,她还是写。之前最后一封,停在温曼退圈那一夜。
她铺开纸,坐了一会儿,提笔。
"师父:
好几个月没写了。这几个月的事,细讲要写满一整本,我拣要紧的说。
温曼的事结了。她退圈那天,我在场。您要是看见她后来的道歉视频,大概会想起您骂过我的话,您说‘晚晚,人最难的是把刀递出去的时候,手不抖’。师父,那天我手没抖,但心里不好受。您没教过我,原来报了仇,也不是痛快,是空。
厉承渊的事,结了一半。我布了个局,用您留给我的公司做的。二师姐在海外替我撑场子,三师兄在商界替我围了堵,五师兄把十五年前那场‘火灾’的证据找回来了。师父,那不是火灾,从来都不是。是有人用假火警,把我从妈身边引走的。证据我都留着,一笔一笔。您教我的,账要分开记。
还有一件事。查到最上头,还有一个人。姓沈。跟您同辈,您的老对手。桑先生那边、维也纳那边,都有他的影子。师父,我不怕他。您当年一个人跟他下了半辈子棋,现在我手里有哥哥,有师兄师姐,有傅晏,有苏家。您那时候没有的,我都有了。
对了,我拍了个电影,用的您的画的意思。明年开春上映。要是好,算我孝敬您的;要是不好,您半夜托梦骂我,我受着。
徒儿 晚晚"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跟之前那摞放在一起,用师父留下的那个旧镇纸压住。
第二天,私房菜馆,老位置。
傅晏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看了昨天的舆情周报。负面百分之二,口碑净值创新高,杀青的口碑也出来了。晚晚,这次你赢得很漂亮。”
“漂亮。”苏晚晚点头,随即笑了一下,“但三师兄上周说了一句话,我记着呢。他说,赢了一仗不叫赢,赢到最后清账那天才算。厉承渊是收手了,不是认输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他会从哪儿再来。”
“我也在想。”傅晏说,“我的人盯着他,这两周他很安静,安静得反常。承渊的业务照常运转,但他本人推掉了所有公开活动。齐放倒是见了几个生人,其中两个,用的是外国护照。”
苏晚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外国护照?”
“还在查。”傅晏说,“我第一反应是维也纳那条线。桑德里先生那边,‘物归原主’那件事,你一直没去。厉承渊要是也嗅到了什么,比我们先动,我不意外。”
“那就比他快。”苏晚晚说,“林若溪已经帮我约了,企划的闭幕演出下个月在维也纳办,我以Luna身份出席,名正言顺。趁这个机会,见桑德里先生。”
傅晏点头:“我陪你,以私人身份。”
“得嘞,傅投资人。”苏晚晚笑了,“机票钱走基金报销吗?”
“走。占股百分之八的股东出差考察,合理合法。”
同一时间,城东,承渊集团顶层。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灯。齐放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厉总,维也纳那边的回信到了。老先生愿意见,但只见‘操盘的人’。另外,那边传来一句话,让您转告苏晚晚,”
“转告?”厉承渊抬起眼。
“老先生说,那丫头下个月会去维也纳。他让您告诉她:‘欢迎来取东西。四十年了,她师父欠我一局,正好让她代下。’”
厉承渊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靠进了椅背。
“齐放,你听听。人家老先生,四十年前的棋手,等我急着去拜码头,人家眼里根本没有我,眼里只有那丫头。”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收手这两个月,我看明白一件事。跟苏晚晚背后那群人硬碰,碰不动。那就换个玩法,把她引到别人的棋盘上去。老先生想借我的手,我正好也想借他的棋。”
他转过身:“备一份厚礼。我亲自去维也纳。”
“那苏晚晚那边……”
厉承渊摆摆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在手里掂了掂。
“不用管她。让她去。”他笑了笑,“给她带句话也行,就说,”
“厉总,说?”
“游戏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