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下午三点送到的,晚风前台签收。小周捧着那个烫金信封冲进画室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姐!电影节!国际A类!”
信封里是中英双语的正式函件,抬头写着:尊敬的苏晚晚女士。正文第一段就点了名,《人间烟火》的国际发行版《归途》入围本届主竞赛单元,诚邀您作为影片出品人及艺术总监携片出席。
苏晚晚把那页纸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归途》?”小周凑过来,“咱们这片子不是叫《人间烟火》吗?”
“国际版改名了,海外发行商定的。”苏晚晚说,“他们说《人间烟火》直译过去没味道,就取了片子里那条主线,一个被拐的孩子找了二十多年回家的路。发行商说,这个片名在海外试映会上,观众一下就记住了。”她顿了顿,手指在那行“主竞赛单元”上按了按,“小周,A类主竞赛。国产文艺片,三年没进过了。”
“妈呀。”小周掰着手指头算,“姐,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吧?你、导演、剧组,全都要走国际红毯。还有Luna,片子的配乐是Luna做的,海外那边已经有人在对号入座了,说Luna八成是中国人。这回一去,”
“这回一去,马甲就得在全球镜头面前往下掉。”苏晚晚替她把话说完了,“掉就掉。国内这几仗打完,我早想通了。马甲是工具,不是壳。该露脸的时候,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心虚。”
她说着翻开黑色笔记本,在日程页上写了一行:十二月,维也纳闭幕演出,Luna身份;电影节,真实身份。两个时间挨得很近,都在欧洲。她看了几秒,在中间画了一个箭头。
师门群里,消息是她发的:“电影节入围了,我十二月去欧洲,想带师门一起去。”
群里安静了不到一分钟,炸了。
林若溪先回:“终于开窍了。闭幕演出在维也纳,电影节隔一周,本来就是一条线。师妹,听师姐的,别一个人飞。这一次你去的地方,是师父当年走出去又走回来的地方,也轮到姜门的人一起走一遭了。”
程屿跟着:“算我一个。我把公司的事排开。顺便说一句,那边有几个老同行我一直想会会,当年夜枭那批人里,有两个后来去了欧洲。”
顾淮之最后发言,言简意赅:“欧洲有几笔生意正好要谈。顾氏的商务机,直飞,位置管够。”
苏夜辰在家庭群里表了态:“我也去。苏氏正好开欧洲采购的口子,名正言顺。妈说她也去,看儿子女儿走红毯,这辈子头一回,谁拦跟谁急。”
苏晚晚挨个回完,最后收到一条私信。傅晏的,就三个字:“陪你去。”
她回:“你傅氏年底不忙?”
“我把行程推了。私人身份,股东出差,走基金。”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上回说过的。你走到哪一步,我陪到哪一步。这次是国际的那一步。”
苏晚晚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回了两个字:“得嘞。”
出发前一周,她去了一趟陆渊家。
老头子听她讲完行程,没像往常那样先乐,而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丫头,去欧洲之前,有句话我得当面说。”
“您说。”
“你师父当年在海外,也不是只有朋友。”陆渊看着她,“那个姓沈的,四十年前就在国际圈子里走动。名录风波那阵子,海外的书画市场、那边的华人收藏圈,一半的人情在他手里。你师父退了名录之后,为什么还能把画卖出去、把几个徒弟拉扯大?因为他自己也在海外攒了另一摊人脉。这两摊人脉斗了半辈子,人退了,网还在。你这次去维也纳见桑德里,去电影节见全世界的镜头,只要姓沈的那张网还在,你一落地,人家就知道了。”
“您的意思是,我在明,他在暗?”
“对。所以我给你三个提醒。”陆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桑德里手里的东西,当面看,别邮寄,邮寄的东西可以调包。第二,电影节的镜头多,说话少说三分,海外的记者比国内的会挖坑。第三,厉承渊要是也去了,你记住,他到了那边,一样是在别人的棋盘上,别被他牵着走。”
苏晚晚一条一条听完,掏出本子记了,然后合上,冲老头子一笑:“陆叔,您还有第四条没说吧?”
“什么第四条?”
“‘小心’两个字您憋了半天,其实想说的不是让我怕,是让我稳。”苏晚晚把本子收进包里,“您放心。两年前我一个人的时候都没怕过,现在怕什么,现在我有一群人。”
陆渊看着她,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松了,骂了一句:“油嘴滑舌,跟你师父一个模子刻的。”骂完自己先笑了,“行,一群人,好。当年你师父就是败在孤家寡人上。你比他强。”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机场出发大厅里浩浩荡荡站了一群人。苏夜辰推着行李车走在最前面,苏母攥着女儿的护照反复确认;程屿背着他的电脑包,登机牌挂在脖子上还在跟人语音:“服务器密码我留下了,出事打那个座机,别打手机,手机我要关机上飞机”;顾淮之的助理在后面给一整队人办托运;林若溪到得最早,戴着墨镜靠在柱子边,看见苏晚晚就招手:“这边这边,师妹,快点,师姐的咖啡都凉了。”
傅晏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他走到苏晚晚身边,把文件袋递过去:“基金的材料,欧洲那边备用。还有,桑德里先生的地址和电话,若溪翻译的那版,我核对过了。”
安检口前,苏父苏母站住了,不往里走了。
“行了行了,别一个个跟送女儿出嫁似的。”林若溪在里头喊。
苏母眼圈红了,嘴上还硬:“谁送出嫁了,我女儿是去领奖的。”她抓着苏晚晚的手又捏了捏,“到了发消息,一天一条,少了不行。”
“知道了妈。”
苏晚晚拖着行李箱过了安检线,走了几步,站住,回过头。
大厅里那一群人都还在。父母站在最前面,哥哥和师兄师姐在里头朝她挥手,傅晏站在人群边上,也抬了抬手。
苏晚晚举起手,用力挥了挥,隔着安检的玻璃喊了一句什么。声音传不太清,但口型看得明白:
“等我好消息。”
她转过身,跟上队伍。广播里响起登机通知,电子屏上滚动着航班号和目的地。
维也纳,转欧洲。
卷4,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