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维也纳是当地清晨。
顾氏的商务机上加了一排座位,小周是出发前一天才被苏晚晚点名的。当时小周正在整理国内的工作交接,接到电话整个人蹦起来:“我?我也去?姐,我护照是有的,就是我这个英语,点餐都费劲啊。”
“带个翻译软件。你是我的工作搭档,这种场合,你不在,我抓瞎。”苏晚晚说,“另外,国内的工作群你继续盯,八小时时差,正好错峰。”
于是这一行人里,小周成了最忙的一个。飞机上十一个小时,她睡了三个小时,剩下八个小时都在做一件事——刷海外社交平台。
“姐,你看这个。”落地前她就举着手机凑过来,“海外的影迷论坛,在猜你。有人把Luna的配乐、你画展的照片、《归途》的预告剪到一起做了个对比视频,播放量两天一百多万。标题叫《那个画画的中国女人,可能就是Luna》。评论区吵翻了,一半人说不可能,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干这么多事;另一半人列时间线,说你们每次消失的档期都能对上。”
“让他们吵。”苏晚晚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吵得越热闹,主席台底下的座位越好卖。”
“还有呢。”小周划着屏幕,“法国一家大报昨天发了篇报道,给你起了个外号,‘东方神秘全才’。姐,这词儿搁国内就是营销,搁他们嘴里,是真把你当谜了。”
同机舱尾的傅晏放下手里的文件,插了一句:“谜是好东西。欧洲这个圈子,捧人先捧谜。不过谜也有个坏处,所有人都在等你揭开的那一刻,揭开得好,是加冕;揭得仓促,是笑话。”
“所以你订了跟我同一班机,就是来给我讲这个的?”苏晚晚回头看他。
“出差顺路。”傅晏面不改色,“顾氏在法兰克福有个项目,我顺路来看看。”
顾淮之在旁边翻着文件,头也不抬地拆台:“法兰克福的项目下个月才谈。晏,你这顺路,绕了两千公里。”
傅晏:“……飞机上信号不好,我补个材料。”
一机舱的人都笑了。
入境、取行李、上车。维也纳十二月的冷风一吹,人清醒了大半。当地时间上午十点,国内的陆渊打来了视频电话。
“落地了?”老头子那头是晚上,他披着棉袄坐在灯底下,“时差倒过来了没有?”
“还没,下午撑着别睡就行。”苏晚晚举着手机,把镜头转了一圈,让他看了看窗外街景和后面的师兄师姐。
陆渊一一看过去,点了点头,然后板起脸:“行,人齐。我说两句正经的。海外不比国内。国内你们打的是明牌,谁是谁,一清二楚。海外水深,语言不通,规矩不同,很多事到了那边就不是钱和人脉能立刻办到的。但是丫头,记住一句话,师门都在,别怕。天塌下来,师兄师姐先扛着,你只管做你的事。”
“知道了,陆叔。”
“还有,”老头子凑近镜头,压低了声音,“桑德里那边,约的是哪天?”
“后天下午,他的私人画廊。”
“记着我说的,当面看,别邮寄。”陆渊敲了敲屏幕,“去吧,丫头。你师父当年第一次来欧洲,也是这个季节。他回来跟我吹牛,说欧洲的雪比家里的体面。你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挂了电话,林若溪从后座探过头:“师妹,后天见桑德里,大后天走闭幕演出的彩排,五天后飞电影节。行程我排好了,发你邮箱。另外,今晚有个接风宴,主办方的几个理事,你必须去。”
“什么规格?”
“不高不低,正好。”林若溪眨眨眼,“但有一位客人,你留意一下。电影节的主席,维德里先生,他今晚也会来。他不是来吃饭的。”
晚上的接风宴设在一间老牌餐厅的包间。主办方的理事们客客气气,寒暄了一圈,大部分时间在跟导演聊片子。苏晚晚应付得体,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多一分也不说。
宴席过半,一位头发花白、穿深灰西装的老先生端着杯子,绕过半张桌子,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苏女士,我是维德里。”他用带着口音但很流利的英语说,“本届电影节主席。”
“维德里先生,久仰。”苏晚晚跟他碰了杯。
维德里没绕弯子:“我先声明,我今晚来,不代表电影节,只代表我自己。我看了《归途》,看了三遍。片子我非常喜欢,但我今晚想问的,跟片子无关。”
“您问。”
“配乐。”老头子盯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Luna的配乐。苏女士,我在这个行当干了四十年,音乐和画,在我的经验里,是两种手。可这部片子里,音乐在给画让路,画在给音乐留白,配合得太默契了。默契到,像同一双手。”
包间里还有别人的谈话声,这一角的对话,没人注意。
苏晚晚端着杯子,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维德里先生,电影节期间,所有主竞赛影片的创作者,是不是都不便回答这类问题?”
“是,规则如此。”维德里也笑了,笑得很满意,仿佛她的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他站起身,跟她又碰了一下杯,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我们电影节上再谈。苏女士,你的Luna身份——我们等很久了。闭幕式的流程单上,有一个环节,我们空了半年,就等一个名字。”
说完,他举杯朝众人示意,先走了。
苏晚晚坐在原位没动,看着手里的杯子。
小周凑过来,压着嗓子:“姐,刚才那位说了什么?我看你表情不对。”
“没什么。”苏晚晚把杯子放下,转头看她,“小周,明天帮我办件事。联系一下主办方的媒体部,把闭幕式的流程单,提前要一份。”
“要这个干嘛?”
“看看他们空着的那个环节,”苏晚晚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到底想放什么名字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