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节的第七天,组委会临时增加了一场特别的典礼,电影音乐致敬之夜,专门表彰本届入围影片中杰出的原创音乐。这个环节,是主席维德里半个月前才加进流程单的。当天小周把流程单要来,苏晚晚拿笔一圈,圈的就是这一场。
典礼设在主会场旁边的一座百年音乐厅里。这一晚来的不只是电影人,欧洲音乐圈的人到了一大批。苏晚晚和林若溪坐在第三排,前面两排坐着几位世界级的指挥家和演奏家。
颁到最后一项之前,主持人卖了个关子:“本届的最后一座奖杯,属于一首主题曲。评委的评语我念一段:‘它没有一句歌词,却讲完了整部电影。在所有入围影片的音乐里,它是唯一一个,离开画面之后依然完整的作品。’”
大屏幕亮了。先出现的是《归途》的片段,配着那段主旋律。然后画面一切,出现了一个名字。全场先是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是压不住的抽气声和议论声,因为屏幕上那两个字,跟几天前红毯上那个名字,出现在了同一个新闻周期里。
Luna。
主持人接着念:“而本届评委会经过确认,今晚要把这个奖,颁给Luna本人。评委会同时通知我们一个消息:这位匿名了三年的音乐人,今晚,就在现场。”
灯光唰地扫向观众席。
苏晚晚在第三排,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镜头、灯光,全部压了过来。她今晚穿的是一身简单的黑色长裙,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腕上戴了一只素银镯子。她站起来的时候,整座音乐厅的议论声反而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确认。
主持人把话筒递向她:“女士,请问您是?”
苏晚晚接过话筒,用英语开口,声音很稳:“我是苏晚晚。也是Luna。”
顿了两秒,音乐厅炸了。掌声、口哨声、椅子挪动的声音、闪光灯的声音混成一片。林若溪在旁边第一个跳起来,一边鼓掌一边从包里抽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块A4大小的手写牌子,上面四个加粗大字:“我小师妹!”她双手举过头顶,冲着镜头方向晃,晃得前排一位老指挥家都回头看了她一眼。老爷子看清牌子上的字,被逗笑了,跟着鼓起掌来。
苏晚晚走上台领奖。奖杯入手,她没有立刻致辞,而是看了一眼旁边那架为致敬环节准备的三角钢琴。
“致辞之前,我想先占用一分钟,做点别的。”她看向主持人,“可以吗?”
主持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晚晚在琴凳上坐下,活动了一下手指,弹了。
不是电影里的配乐,是即兴。起手是《归途》主旋律的第一句,弹了两遍,第二遍开始变奏:左手渐渐脱离原曲,走出一串低音的行进;右手把主题拆开、抬高、再落下。一分钟左右,这段即兴从电影里的主题,长成了一个全新的、完整的结构。收尾的时候,最后一个音落在极轻的高音区,像一片叶子飘完了一整段路。
最后一个音的余韵还没散,音乐厅的掌声就起来了。这一阵和刚才那阵不一样,刚才那阵是给爆料和话题的,这一阵,是前排那几位音乐家站起来鼓的掌。
“这一段,送给我的师父。”苏晚晚回到话筒前,“他教我的第一课是,画画的手,也可以按琴键。Luna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他给我起的玩笑话。师父,三年了。这个奖杯,先替我存着。”
致辞结束,她鞠躬下台。
典礼还没散场,海外的热搜已经屠榜了。#LunaIsSuWanwan# 挂在全球趋势第一位,往下数,#苏晚晚即兴钢琴#、#画家编剧设计师音乐人#、#一个人的一支队伍#,前十占了四条。海外最大的音乐流媒体平台连夜上线Luna专区,《归途》原声专辑上线三小时,冲进十九个国家的榜单前十。
国内的动静更大。小周掐着时间发的同步稿件,发布二十分钟,服务器卡了一次。热搜前五里三条是她。热评第一玩梗:“盘点一下:画是她画的,钱是她赚的,衣服是她设计的,音乐是她写的,电影是她出品的。建议直接查查她还会什么,查完我看看我这条命还剩什么用。”热评第二是一张截图,陆渊在国内某个论坛的认证账号发的,就一句话:“丫头,好样的。你师父当年在欧洲最好的音乐厅,也就弹到这个程度。”
典礼散场,后台通道里,林若溪冲过来,一把抱住苏晚晚,抱得差点把奖杯撞掉:“我的妈呀师妹!你知道刚才那阵掌声什么概念吗?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那是给大师的掌声!还有,”她松开手,比划着,“你刚才那段即兴,第三小节那几个和声,什么时候练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飞机上想的,落地那天在酒店琴房过了一遍。”苏晚晚把奖杯递给她,“拿着,沉。”
“我跟你说,明天全欧洲的音乐学院都得扒你那段谱。”林若溪抱着奖杯,乐得直转,“对了,傅晏呢?刚才怎么没看见他?”
“他说他坐二楼。”
二楼包厢里,傅晏其实还没走。他手里端着杯酒,站在刚才的位置,看着空下来的舞台。典礼全程他没下去,鼓掌也是安静地鼓。手机就放在旁边的桌上,他拿起来,打开朋友圈,编辑了一条:配图是刚才抓拍的一张照片,舞台的灯光下,苏晚晚坐在钢琴前,侧脸,腕上那只素银镯子。文字就六个字:“我的女孩,在发光。”
发送之前,他停了一下,把可见范围设置成三个人:老徐、苏夜辰、程屿。想了想,又把程屿划掉了。这小子嘴上没把门的。
发送。
后台另一头的走廊拐角,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今晚特意飞过来的Marcus·韦伯,欧洲学院派作曲家的代表人物,三届大奖得主,业内出了名的傲。他的音乐被称作“结构的建筑”,他本人最看不上的一类东西,叫“跨界”。
他身边的学生低声劝:“老师,我们先走吧,待会儿还有酒会。”
Marcus没动。他看着走廊那头,苏晚晚被人群围着,一个一个应付着道贺,脸上是那种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一个画画的。”他慢慢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温度,“设计了两件衣服,写了一部电影配乐,弹了一段即兴,就拿到了这个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从今晚起,全世界的唱片公司、电影节、乐队,都会排着队把邀约递到一个业余选手手里。而我们这些科班出身、写了三十年总谱的人,得排在她的名字后面。”
“可是老师,她那段即兴,确实……”学生犹豫了一下,“确实很完整。”
“完整。”Marcus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冷笑了一声,“你们都被那段钢琴晃了眼。即兴是江湖艺人的手艺,音乐史不是靠即兴写出来的。她想证明自己是音乐家?可以。让她写一部真正的作品来,交响的。不带电影、不带画、不带任何附加光环的那种。她敢吗?”
他把手里没喝完的酒杯搁在旁边的托盘上,理了理西装袖口。
“去打听一下,明晚主办方那场艺术圆桌,她的座位号在哪。”Marcus朝出口走,“帮我跟组委会带句话——我想跟她,坐同一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