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苏晚晚在酒店大堂等车,去参加电影节的一个青年影人交流会。
她正低头回小周的消息,肩膀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两下。
“小师妹,四师兄来看看你。”
苏晚晚回头。身后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四十岁上下,个子很高,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个扁平的长盒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稳的,看人的时候不飘。
贺清让。四师兄,姜门里行四,国际知名建筑设计师,业内那个“东方新地标”的评委会常任主席。苏晚晚只在师父生前的聚会上远远见过他两次,一次他在跟甲方打电话,一次他在画图,两次都没说上话。
“四师兄。”苏晚晚愣了一下,“你不是在南方盯项目吗?”
“项目封顶了,抽得出三天。”贺清让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放稳了才出口,“机票是夜辰帮我订的。他非要给我升商务舱,说四师兄年纪大了。我今年四十三,被他当老人家养。”
“他就那样。”苏晚晚笑了,“他给我转账庆祝场刊分数,五位数的欧元。”
“多少?”
她报了个数。贺清让点头:“比你嫂子多。行,没偏心。”
两个人往大堂沙发那边走。贺清让把长盒子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见面礼。打开看看。”
苏晚晚解开缎带,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建筑草图,铅笔打底,钢笔勾线,画的是一座两层的展馆,落地长窗,屋檐的线条是东方的坡顶,但整个结构又是现代的。右下角有他的签名和编号:F02。
“这是——”
“给你将来建展馆用的。”贺清让说,“你的画,你的设计稿,你的手稿,往后只会越来越多。租别人的场地办展,安全、温湿度、安保,处处受人制约。你自己该有一座馆。”
苏晚晚把草图拿起来,对着窗边的光看。图纸上的比例标注写得密密麻麻,连无障碍坡道的坡度都标了。这不是随手画的应景礼,是真画进去时间的。
“画了多久?”
“断断续续,半年。”贺清让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茶,“结构上预留了音乐厅的功能。你写的曲子,总得有地方首演。画室和琴房挨着,中间做了隔音,你师父当年的布局,我照搬了一份。”
苏晚晚没立刻说话。她把图纸放回盒子里,放得很轻。
“四师兄,”她抬起头,“你比传说中暖。”
“传说我什么?”
“冷。业内说你开评审会,一上午不说三句话,说完甲方连夜改方案。”
贺清让喝了口茶,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磕了一声。
“外面的人,跟我不熟。”他说,“只对自家人暖。”
坐在三米外假装看行程表的小周,扭过头来小声跟苏晚晚咬耳朵:“姐,我记下来了。四师兄,冷面但宠妹。这个系列又添一员。”
“你记这个干什么。”苏晚晚说。
“我做档案的!大师兄没见过,二师姐泼辣,三师兄字字千钧,五师兄嘴碎,四师兄冷面宠妹,你的师兄图鉴快集齐了。”小周掰着手指头数,“差一个大师兄,就召唤神龙了。”
贺清让瞥了她一眼:“小周是吧。你的档案里要是写我,写准确点,我不宠妹,我是按师父的遗嘱办事。”
小周“哦”了一声,缩回去继续看行程表。看了两分钟没忍住,又扭头:“那师父遗嘱里写了什么?”
贺清让没答她,看回苏晚晚。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国内那座展馆,你知道的。”他终于开口,“师父生前最后设计的建筑,落成第二年他就走了。这十五年,馆一直是我在替他守着。维护、修缮、藏品登记,款项走我事务所的账,没让师门其他人经手过。”
苏晚晚坐直了一点。
“你师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馆我不留给徒弟里最大的,我留给回来清账的那个。”贺清让看着她,“当年师门散得仓促,名录的事没查清,谁都回不来。现在你回来了,账本在你手上,那座馆,该交给你了。”
大堂里人来人往,他们这桌安静了好一会儿。
“馆里现在有多少东西?”苏晚晚问。
“你师父的画三百一十七幅,手稿两千多页,还有一批他在欧洲收的旧画稿。”贺清让顿了顿,“最后那批,是四十年前从东方流出来的东西。他收它们,花了半辈子的积蓄。我一直没弄明白他为什么收。”
苏晚晚的手指在黑笔记本的封皮上停了停。四十年前,东方画稿,欧洲。这几个词,前两天Isolde在后台刚跟她说过一模一样的一套。
“四师兄,”她说,“那批画稿,我想看看。”
“不急。”贺清让站起来,理了理大衣的领子,“先把眼前的事打完。明晚的圆桌,那个姓Marcus的,我下午听说了。他三年前在我的评审会上怼过一个普利兹克得主,嘴皮子厉害,但他的东西确实有真章,别轻敌。”
“知道了。”
“打完了给我打电话。”他拎起自己的行李牌,“我去办入住,晚上一起吃饭。夜辰在群里点了三个菜,让餐厅必须做。”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小师妹。馆的事不用谢我。守了十五年,我只是个看门的。钥匙给谁,你师父说了算。”
说完他走了。小周凑过来看苏晚晚,看她盯着那张草图出神。
“姐,四师兄的嘴,”小周感慨,“跟三师兄一路的,一句顶别人十句。”
苏晚晚把盒子合上,缎带重新系好,打了个不容易松的结。
“不是一路。”她说,“三师兄的话是刀,四师兄的话是地基。走,上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