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餐厅包间里，苏夜辰远程点的三个菜刚上齐，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不是人，是一台小型摄像机。镜头对着桌上的菜，稳稳地绕了半圈。
“都别动筷子，等等，这块红烧肉色泽可以，我拍完再吃。”举着机器的人把镜头收了，转过身来。
程屿。五师兄，姜门里行五。苏晚晚早就认识他，国内黑稿战的时候就是他在幕后打的网络安全战，可眼前这个人的样子，跟“技术狂人”四个字实在对不上号。他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米色毛衣，背个双肩包，笑起来眼睛弯着，看着像个大学刚毕业没几年的助教，儒雅又随和。要不是跟着的行李箱上贴满了设备运输的易碎标签，没人会把他跟那个能把厉承渊的服务器搅得天翻地覆的人联系在一起。
“小师妹。”他把摄像机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抓起筷子直奔红烧肉，“先说正事。我这次来欧洲，除了给你当技术后盾，还带了个项目。”
他嚼着肉，从双肩包侧袋里摸出一块移动硬盘，隔着桌面推到苏晚晚面前。
“小师妹，五师兄给你拍部师父的纪录片。”
桌上几个人都停了筷子。贺清让坐在苏晚晚右手边，看了那块硬盘一眼，什么也没说，起身先给程屿盛了碗汤。
“纪录片？”苏晚晚问，“正式立项的那种？”
“嗯，独立立项，我自己出钱，自己拍，自己剪。”程屿接过汤碗，难得放慢了语速，“我这几年在外头跑，别人都当我是搞技术的，写代码的，做网络安全的。没人知道我当年高考第一志愿报的是导演系，差了七分，调剂去了计算机。师父知道这事以后笑了半个月，说行吧，你拍不成电影，就去拍数据。”
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下嘴。
“师父走之前那年，最后一次住院，我去陪床。他精神好的那个下午，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小五啊，我这辈子教了些学生，画了些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成就，就怕再过二十年，没人记得姜维远是干什么的了。”程屿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我听完，心里堵得慌。”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贺清让放下勺子，谁也没看，就说了一句：“吃菜，别凉了。”
“所以我想了三年。”程屿缓过来，又有了笑模样，“纪录片这事，交给别人拍我不放心，素材我自己攒。从国内拍到欧洲，从师门拍到他那些老朋友。我不拍一个大师，我就拍一个老头，他怎么教徒弟的，怎么跟人下棋输不起悔棋的，怎么半夜偷偷爬起来给学生改画的。真实的他，比什么大师都好看。”
苏晚晚看着弟弟一样爱闹的师兄忽然认真起来，把那块硬盘拿在手里翻了翻。
“我出镜。”她说。
“啊？”程屿一愣，“你现在是全球热搜上的人，素人出镜？”
“你是独立导演，我是免费嘉宾，没有片方管我。”她把硬盘还给他，“师父教我的事，我记性好，一件没忘。你什么时候开机，跟我说就行。”
“哎，这可是你说的。”程屿眼睛亮了，冲小周打了个响指，“小周，作证！她说的！到时候别嫌我机位多！”
小周在旁边举着筷子起哄：“记下了记下了！五师兄这个项目我申请当场务！”
贺清让淡淡补刀：“她定了就定了。吃饭。”
——
饭后，程屿拉着苏晚晚回他房间看粗剪。傅晏跟着过来了，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端着杯茶，从头到尾没插话，就看屏幕。
素材放了四十分钟。有师父生前的老照片，有早年师门聚会的家庭录像，还有程屿这几年走访拍下的空镜。剪辑的手法还糙，节奏也松，但东西是真的，看得出每一帧都是攒了心思的。
放到中段，程屿按了暂停。
“这段你重点看看。”他说，“上个月，我采访了一位老爷子。姓沈，七十八岁，退休的音乐出版商，在欧洲做了大半辈子版权生意。我本来是去找他问师父当年在欧洲出谱子的旧事，结果他客客气气地陪我聊了两个小时，滴水不漏。”
屏幕上是个老年男人的侧影，坐在书桌后面，桌角一盆修剪得极其规整的盆栽。老人说中文，带着口音，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姜维远啊。”屏幕里的老人笑了一下，“有才华的人。可惜，走得太早了。”
“就这一句？”苏晚晚皱眉。
“就这一句。两个小时，提到你师父的地方只有这一句，剩下全是天气和茶。”程屿把进度条往回拖了拖，“但你注意这里。”
画面定格在采访开始之前。摄像机已经架好，老人还没意识到录制已经开始，正侧着头跟助理低声交代事情，说的是德语，语速很快。程屿把字幕调了出来。
苏晚晚盯着那行字幕，看了三遍。
字幕上写的是：“查一下，姜维远那个最小的学生，现在在哪。”
程屿关掉了屏幕，房间里的灯一下显得亮了。
“他不知道我在门外还架了台备机，这段是备机录下来的。”程屿靠回椅背，挠了挠头，一改刚才谈项目时的从容，声音压低了些，“小师妹，我这人平时爱开玩笑，可这段素材我第一遍看完，后脖颈子是凉的。一个退休出版商，采访开始前一分钟，用德语吩咐人去查你师父学生的下落。你说他查这个干什么？”
苏晚晚没有立刻接话。她翻开随身的黑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翻到记Isolde那句话的那一页，转过去给程屿看。
“四十年前，东方画稿，欧洲的圈子没忘。”她念了一遍，又把贺清让白天说的那批师父收的旧画稿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师父花了半辈子积蓄，收了四十年前从东方流出来的旧画稿，一直存在他自己的展馆里。
程屿听完，把硬盘从播放器上拔下来，攥在手里掂了掂。
“得，这条线我盯。”他把硬盘塞回双肩包最里层的夹层，拉链拉了两道，“明面上，纪录片照拍，该采访谁还采访谁，一步不乱。这位沈老爷子那边，我再找机会约一次，你——”
“我陪你去。”苏晚晚说。
“先不。”程屿摆摆手，“先赴桑德里的约，时间线上那个更近，我看过你日程了，就在这几天。沈老爷子这条线我在暗处摸，等摸出实底了，再叫你出面，一次到位。”
“行。”苏晚晚点头，“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就一样。”程屿竖起一根手指，“你师父在世的时候，你俩有没有什么只有你们自己知道的小事？别人不知道的。采访的时候我要用，能撑起人物。”
苏晚晚想了想。
“有。他教我下棋，说棋品见人品。有一次我悔棋，他把棋盘扣了，说姜家的徒弟不许悔棋，落子就得认。”她顿了顿，“还有，Luna这个名字，是他说笑起的。他说月亮的光是借的，我将来得自己发光，别一辈子借别人的光。”
程屿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伸手抹了把脸。
“完了。”他说，“这两段我留着压轴。你等着，成片出来，全国观众都得哭。”
“别煽情。”苏晚晚说，“他自己也不爱煽情。就正常讲。”
“得嘞，听你的，正常讲。”
沙发那头，傅晏把茶杯放下了。他从头到尾基本没出声，这会儿看着程屿手里那块硬盘，又看看苏晚晚的笔记本，慢悠悠开了口。
“你师门，”他说，“一个比一个靠谱。”
“那是。”程屿立刻得意起来，“我们姜门的传统。”
“我说的是，”傅晏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一个比一个能惹事。靠谱和能惹事，你们家全占了。这毛病是一脉相承的。”
程屿刚要跳起来反驳，忽然愣住了，抬手指着墙角三脚架上的摄像机。
“我去。”他盯着那台机器，“取景灯亮了。刚才谁都没碰它，它自己开始录了。”
三个人一起看过去。小红灯一闪一闪，镜头不偏不倚，正对着他们三个人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