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从音乐节回来的第二天下午,陆渊的电话打了过来。老爷子平时打电话,开场先要哼一声再骂一句丫头,这回没有,接起来第一句就是正事。
“丫头,坐稳了。师父那个宿敌,我查到名字了。”
“您说。”
“言崇山。”陆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当年文化界另一派的泰斗,和姜维远同代,论师承还是同门不同支。两个人早年是一起出道的,圈子里都看好这对双子星,后来分了。分的原因,外头一直传是理念之争。你师父信文化的根在人,一件东西要传下去,得有人守着,守的人比东西金贵;言崇山信的正好反过来,他觉得文化的根在钱和圈子里,东西得攥在会经营的人手里,才算传承得住。这两条路,从根上就是拧着的。”
“理念之争,怎么就变成私怨了。”
“就是画稿那件事。”陆渊说,“四十年前,那批从东方流出去的旧画稿,背后操盘的就是言崇山。你师父散尽家财把东西截了回来,等于当着整个圈子的面拆了他的局。从那以后,两个人见一面掐一面,明面上还维持着体面,圈里管他们那点恩怨叫‘南北之争’。你师父是南,言崇山是北。”
苏晚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翻开黑色笔记本,一边听一边记。
“老爷子,这位言崇山,人现在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陆渊在那头顿了顿,“这人十年前就隐退了,公开场合一次都没露过。但他的人,遍布海内外。他这辈子正式磕头收的徒弟不多,可他办了二十多年的研修班、基金会、评审团,经他手提携起来的人,在欧洲艺术圈里能排出一张长名单。我托几个老朋友把名单过了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Isolde,早年拿过言崇山基金会的青年奖,前后拿过两届。Marcus,他父亲跟言崇山是旧交,他本人的第一部歌剧,就是言崇山基金会出的钱。”陆渊的声音沉下来,“这两个人前后脚对你出手,时间掐得这么齐,你说巧不巧?”
“不巧。”苏晚晚说,“Isolde背后是沈家的钱,她和Marcus又都挂着言崇山一脉的渊源。老爷子,那个沈……”
“对,你想到点子上了。”陆渊接得很快,“沈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就是言崇山身边的操盘手,画稿那笔买卖,具体经手的就是他。你师父这些年挡的每一刀,刀柄都在言崇山手里。武原老哥那晚上没把话说全,我给你补齐,姜维远赢了对峙,输掉的那二十年,不是他能力不济,是言崇山那一派在圈子里处处设卡。画展批不下来,出版约不到,评奖永远轮不上他。用四十年耗死一个人,是他们的老手艺。”
挂了电话,苏晚晚没有急着找人。她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记Isolde的那一页,翻到记武原的那一页,又翻到记桑德里约见的那一页,一页一页对着看,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晚上八点,傅晏的视频会开完了,人过来了。程屿也在,正对着电脑剪他的纪录片素材。苏晚晚把一块白板推到客厅中间,把这几天攒下的碎片一条一条往上贴,贴完退后两步。
“各位,捋一遍。”她说,“四十年前,言崇山主导,沈操盘,一批东方旧画稿流到欧洲,师父出手截了,结下仇。之后的二十年,言崇山一脉在圈子里围堵师父。三年前,师父走了。现在,Isolde碰瓷,Marcus挑衅,两个人都挂着言崇山基金会的渊源,Isolde背后的钱又是沈家的信托。武原老先生说沈退休了,可他退休前铺下的那套网络,一根线都没断。”
程屿从电脑后面探出头:“还有一条你没贴。国内那摊子。厉承渊倒台之前,跟他绑在一起的那拨资本,我挖过资金链,有两笔过桥钱,源头是海外的艺术基金会。当时我没往心里去,现在一对,那两家基金会,全在言崇山的名单上。”
苏晚晚盯着白板,站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所以当年害我的,不止厉承渊。”她说,“厉承渊是台前的刀,可给他递刀的,还有这层四十年的旧怨。我进了姜门,顶着守一的款,接了师父的展馆和遗产。在言崇山那派人眼里,我就是姜维远活着的续篇。他们当年没把师父耗干净的东西,现在轮到我来接了。”
傅晏一直坐在沙发那头听着,一句话没插。这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没有看苏晚晚,看的是那张贴满了名字和箭头的板子,从最顶上扫到最底下。
“这局,比商战深。”他说,“商战的输赢落在合同上,这个的输赢,落在几十年的盘子谁端着。厉承渊那种级别,输一次就出局了。言崇山这种,自己从来不出场,学生、基金、圈子,一层一层挡在前面。你打掉一个Isolde,他那边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排着队。”
“那怎么打。”程屿问。
“先记账。”傅晏说,“旧账新账,一起算。旧账,是他们欠姜维远的那四十年;新账,是他们动苏晚晚的这些天。两笔账,一个债主。”他转过头看着苏晚晚,“但有一条,从今天起定下来,不许再单打独斗。你以前一个人记账,没人搭手,那是没办法。现在账本后面站着一个师门,加一个我。谁再递刀,刀和递刀的手,一起收。”
苏晚晚点了头。她拿起笔,在白板最上方写了三个字:言崇山。然后在名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添上一行小字:已隐退。
“人是隐退了。”她说,“可陆老爷子电话里最后那句话,我原样记下来了,”
她合上笔帽,把那句话念了出来:“‘言崇山已隐退,但他的遗志,有人继承。’老爷子说,言家这些年明面上没人接他的班,可那个基金会一年比一年活跃,钱越花越多,方向也变了。以前是铺人脉,这两年开始大批收购东方流散的旧画稿。四十年前那批没截干净的东西,他们在收尾。”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谁都没先说话。程屿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敲了几下,调出一个页面。
“等等。”他说,“我上个月整理素材的时候,存过一份欧洲秋季拍卖的图录预览。你们看这个专场,‘东方古典书画,私人收藏’,委托方匿名。”
他把屏幕转过来。图录封面上印着其中一件拍品的水印图,是一幅字。程屿把落款的位置放大,放大,直到那三个字看得分明。
姜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