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时候，两人正在老城区一条窄巷里。
这本不在行程上。苏晚晚上午收到本地一家旧书店的消息，说店里收到了一批东方旧字画的图录，问她有没有兴趣来看。傅晏本来安排了车，苏晚晚说巷子窄车进不去，走路十分钟就到，两个人便步行过去。
巷子走到一半，前面路口拐进来七八个人，人人举着手机，一看见苏晚晚，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苏小姐！看这边！”
“苏小姐，能问一句吗？网上那张照片，旁边那位是您什么人？”
是代拍。这几天国内的热度烧到了国外，守在酒店附近的代拍不止一批，刚才一直远远缀着，等的就是她落单的时机。
苏晚晚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这些人不上手，但往前拱的劲头很大，镜头几乎要怼到脸上。她抬手挡了一下，正要开口，腰上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只手臂捞了过去，下一秒，她已经背贴着傅晏的胸口，被他半圈在怀里，转身把巷子的墙挡在了她身后。
“退后。”傅晏的声音不高，但整条巷子都听得清，“一个一个来，谁再往前挤，今天所有素材作废，我让律师跟你们一家一家谈肖像授权。”
代拍们愣住了。这话什么意思，他们在行内听得懂——真闹起来，素材发不出去，还要惹官司，得不偿失。
僵持的几秒里，苏晚晚整个人贴在傅晏胸前。他一只手臂横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撑着墙，把她圈在中间，下巴几乎贴着她的发顶。
“跟紧我。”他低下头，声音压在她耳边，“别松手。”
苏晚晚没吭声，抬手抓住了他外套的前襟。
傅晏侧着身，半退半挡，护着她从人缝里往外走。走出去十几米，拐进另一条街，代拍们没敢追。他又带着她快走了一段，拐进一家开着门的咖啡馆，才停下来。
店里没什么人。傅晏松开手，退开半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有点不自然。
苏晚晚低头理了理被挤歪的衣领，耳朵有点热。刚才那几十秒，她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衬衫，她第一次那么清晰地听见了两颗心跳，分不清哪颗是他的，哪颗是自己的，跳得都快。
“……刚才，冒犯。”傅晏先开的口。他站得笔直，耳尖却红了，声音也不像平时那么稳，“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征求你的意见。”
“没。”苏晚晚说，“谢了。”
又是几秒的沉默。老板娘端来两杯水，看了两人一眼，笑着走开了。
“那些代拍，回头我让人处理。”傅晏说着，掏出手机，“以后出门，车直接开到巷口，再窄的巷子也开进去。”
“傅晏。”
“嗯。”
“你刚才那句律师谈授权，现编的吧。”苏晚晚忽然问，“你连他们哪个机构的都不知道。”
傅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眼看他，清了清嗓子：“……是现编的。但是有效。”
苏晚晚憋了两秒，没憋住，笑了。一笑，刚才那点紧绷的空气就散了大半。
“行。”她说，“书店还去吗？图录我还想看。”
“去。”傅晏把手机收起来，很自然地伸手，“巷子窄，跟紧我。”
这回苏晚晚没让他抓手腕，直接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手心里。傅晏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收紧，握住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走了一段，苏晚晚忽然开口：“傅晏，你的手心出汗了。”
“咖啡馆的水，烫。”
“我没拿杯子。”
傅晏不说话了。苏晚晚看着前方的巷子，嘴角一直没压下去。
书店的图录看得很顺利。老板收的那批里，确实有几件东方旧物，其中一本残页册子的来历，老板说不清，只知道是几十年前一位欧洲藏家散出来的。苏晚晚翻了半个多小时，把其中三页拍了照，寄给了陆渊。
傍晚回酒店，小周在电梯口堵人，脸色复杂。
“姐，你们没事吧？代拍那段，网上已经有一段视频了，拍得远，就看清傅总把你拉进怀里那一下，糊的。现在全网在放大逐帧分析。”
“随他们分析。”苏晚晚按了电梯。
“那……官方回应吗？”
“不回应。”苏晚替她答了，接话的是傅晏，“模糊的才是安全的。清晰了，才是给对手递材料，言崇山那边正愁找不到她的软肋。”
电梯到了。苏晚晚先进去，转身看着傅晏：“你几楼的会议？”
“推了。”傅晏按了楼层键。
“又推？你这个月推了几个了。”
“第四个。”电梯门合上前，他说，“纪要我晚上看。”
当夜十一点，小周在隔壁房间整理白天的素材，翻着翻着，忽然把平板扣在了腿上，双手捂脸。
“这俩，什么时候办婚礼。”她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然后掏出手机，在师门群里发消息：“今日战报：代拍围堵，傅总一把把姐拉进怀里，护送全程手没松过。书店巷子里十指相扣，我在后面跟着，数了，全程六分钟。”
群里的消息瞬间刷屏。程屿连发五个问号加一句“六分钟？！我要六分钟的素材！！”。林若溪发了两个字：“进度可以。”贺清让只回了一个句号，隔了一分钟又补了一句：“婚礼场馆，我可以设计。预约排期，现在报。”
小周回：“四师兄你冷静点。”
打完字，她耳朵贴到自己房间的墙上听了听，隔壁没动静，应该已经睡了。她放下手机，关了灯。
隔壁没睡。
苏晚晚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那沓写给师父的信。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三年，遇到说不出口的事，就往信里写。前几页还压着前几天写的内容，合影那天写的“今日，师门齐”，手稿风波后写的那几行。
她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悬了很久。
信的开头是老样子：“师父，见字如面。”下面写了几句代拍的事，写了书店那本残页册子，写了陆渊那边或许会有新消息。写到这儿，笔又停了。
窗外的异国街道很静，偶有车声。她想起巷子里那句“跟紧我，别松手”，想起贴着他胸口时那阵擂鼓一样的心跳，想起书店那条巷子里，自己把手放进他掌心时，他僵住的那一瞬。
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添了一行字。
写完她把信纸往前推了推，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笔帽合上，轻声念了出来。
“师父，我好像——动心了。”
台灯下，信纸上的墨迹慢慢干了。她正要把信收进抽屉，手机屏幕亮了，是傅晏发来的消息，就六个字：
“睡了吗？纪要看完了。”
苏晚晚看着那六个字，回了两个字：“没呢。”
三秒后，对面又来了一条：“明天桑德里之前，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
“什么事？”
“明天说。晚安。”发完这条，对面就没动静了。
苏晚晚握着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又翻身坐起来，把那页信重新抽出来，在那行字后面补了一句小字：
“另，傅晏这个人，管得很宽。可我好像，不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