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礼设在海外的电影节展映单元,不是主竞赛,是纪录片单元的特别放映。程屿忙了大半年的东西,今晚放预告。
苏晚晚专程飞了过去。她不是去站台的,她答应过程屿,出镜,讲师父。预告片里她那段采访,是去年冬天在维远馆拍的,她坐在师父的案前,讲了四十分钟,程屿说成片只用两分钟,让她别准备,“想到什么说什么”。
放映厅坐了三百多人,各国的人都有。灯一暗,预告开场。
黑屏,一行字:他叫姜维远。
然后是年轻时的照片,五十年代的旧照,一个穿长衫的青年站在一尊大鼎前。画面走得不快:他在讲学的讲台上;他在乡野的地头上,蹲着看一件残破的碑;他老了,坐在维远馆的案前,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一个键一个键地按。解说词不多,程屿写得很克制,一句一句,全是事实,没一个形容词。
中段,画面切到采访。苏晚晚出现在银幕上,素色衣服,坐在案前。
“他教我写字,教我画画,教我弹琴,最后教我做人。”银幕上的她说,“前三样我学得一般,最后一样,我学了一辈子,还没学完。”
“他对你最严厉的一次是什么?”
“我有回赶工,把一件东西的断口修得快了,差半分。他没骂我,把东西接过去,坐下来,当着我的面把那半分重修了。修了四个钟头,一句话没说。修完了,他把东西还我,说,‘手可以慢,心不能省。’”银幕上的苏晚晚停了一下,“从那以后,我手底下没省过。”
银幕下的苏晚晚坐在观众席里,看着自己,没动。
预告往下走。贺清让提供的建筑史料在片子里铺开,师父年轻时参与测绘的那些古建图纸,一张一张展示;林若溪做的配乐起来了,用的 motif 是从师父传下来的一段古琴曲里化出来的,她自己坐在录音棚里的画面一闪而过。
姜维远的医生、老邻居、早年带过的学生,一个一个出镜。三分钟,把一个人的一生从泰斗讲到隐士,讲到他晚年那个没做完的数字档案。
预告最后,画面回到维远馆空着的案前,那把刀静静放在案上。字幕:他不在了,但他的东西,都在。
灯亮,全场静了几秒,掌声起来,很长的掌声。有观众起立。
映后的问答环节,第一个提问的是个外国记者,问程屿:“您为什么拍这个人?”
“我是他的五徒弟。”程屿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师门五个师兄妹加一个小师妹,我排行老五。我以前是搞技术的,师父走了以后我才明白,他留给我们的不是一个手艺,是一摊子事。我们几个分的分工不一样,有做建筑的,有做音乐的,有做修复的,有做技术的,还有一个站在台上替我们领骂的。”台下笑,“我们一人接一块,替他把手艺活下去。这部片子,是我们六个人的作业。”
苏晚晚在散场后被人认出来,围住问了几句。她答得很短:“片子是我五师兄拍的,我只负责讲了几句实话。师父不在了,但他的东西,我们替他活。”
傅晏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等她。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傅晏说了一句:“看片子的路上我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你们师门,建筑、音乐、修复、技术、经营,一人一摊,摊摊有人,代代有传。”傅晏说,“外头的人管我们家那种叫豪门,我看了一晚上才明白,有钱有产业那不叫豪门。有人接、有人传、传的东西还正——这才是真正的豪门。晚晚,你家这门,比傅家旺。”
“得嘞,傅总这话我记下了。”苏晚晚笑,“回头我念给师兄们听。”
事情出在当晚的复盘上。
程屿把完整版的片子拿到酒店套房里放给自家人看,时长两小时,比预告细得多。放到中段,讲师父青年时代那段,银幕上出了一张照片,程屿当时剪片子看它一眼就过去了,没多想。
那张照片放大的瞬间,贺清让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半空。
“停。”贺清让说,“倒回去。”
程屿倒回去,定格。照片是黑白的,上世纪五十年代,一座大殿前,两个青年并排站着,都穿着长衫,中间隔了半步。左边是师父,年轻得几乎认不出来。右边那个人,眉目锋利,微微偏头看着师父,嘴角带着点笑。
“这张照片,我从师父遗物里那堆资料里翻出来的。”程屿说,“原始那张被师父裁过,裁掉的右半边单独收在一个信封里。我是把两半拼起来扫描的。怎么了,大师兄?”
贺清让盯着照片右边那个人,看了很久。
“程屿,你知不知道右边这人是谁?”
“知道啊,资料里标了名。言崇山。就是那晚咱们聊的,师父的宿敌。我用他的照片,是想着,讲师父的青年时代绕不开这个人,这是史料,不算跑题。”
“史料没错。”贺清让缓缓地说,“你知不知道,这是他们二人同框的、仅存的一张照片?师父生前把它裁了,又把裁掉的那半收着。你这一拼,半辈子没同框的两个人,在银幕上同框了。”
屋子里静下来。
苏晚晚走近屏幕,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都年轻,都还没成为什么泰斗,隔着的半步,看着还不像后来那道跨不过去的沟。
“五师兄,这段片子,正式版要一直用吗?”
“用不用,姐你定。”程屿说,“但我有个想法,跑了这几个国家我越来越觉得,师父和言崇山那一仗,不该被埋掉。裁掉的那半张照片,师父收了一辈子,说明他也没真的想抹掉这个人。我把同框放出来,是把旧怨摆到亮处。旧账总得有人看见,才谈得上清。”
苏晚晚看着照片上那两个人,看了很久。
“用。”她说,“不过正式版里,这张照片底下加一行字。”
“加什么?”
“‘1957年,摄于某寺大殿前。次年,二人决裂。’”苏晚晚说,“日期你去核,用档案说话。让看的人都看清楚,站在一块儿的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两边去的。”
程屿应了声,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下这行字幕。敲完他抬头:“姐,还有个事。片子要在国际上发,按规矩,影像里出现的人物,最好能联系到本人或其家属授权。言崇山还活着,隐退着。这张照片,按流程,得去问他。”
“那就去问。”苏晚晚说,“联系他的学生。名单你不是有吗,从Isolde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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