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的书房里,摊着三份文件。
苏晚晚是上午到的。老爷子没多寒暄,直接把她让到桌前,程屿和傅晏随后也到了。三个人坐下,陆渊把老花镜戴上,开口第一句就是汇总。
“我这一阵子,把先生出事前后的旧账,重新对了一遍。”他敲了敲桌上第一份文件,“结论先说:言崇山一脉,当年搞了一个商战联盟,明面上是几家机构联手做局收购画稿版权,实际上就是一张网。这张网挂在台前的是沈家,出钱的是那几个基金会,而执行层里,有一个后起的名字,厉承渊。”
“厉承渊。”苏晚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太熟了,从她出道起就压着她的那位,星辉背后的老板,这几年明里暗里没少出手。
“对。”陆渊点头,“当年的厉承渊还很年轻,三十出头,是联盟里跑腿办事的执行层。画稿案的操作手法,压价、收买、舆论抹黑,这一整套流程,后来原样出现在他对付你父亲的苏氏案子里,也原样出现在他这几年对付你的每一步上。手法一模一样,因为师父就是一个人教出来的徒弟干的。”
程屿凑过去翻文件:“老爷子,您的意思是,师父的案子,我姐家里的案子,还有这几年冲着晚晚来的这些事,是同一拨人干的?”
“不止是同一拨人。”陆渊摘下眼镜,“是同一张网。当年织网的根在言崇山,沈家是搭手的,厉承渊是递刀的。网织好之后没拆,四十年了,谁上来就用谁。”
苏晚晚盯着桌上的文件,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明白了。”她说,“我一直以为,害我的是一个一个的人。星辉压我,是厉承渊;苏家倒台,是当年那场商战;先生被埋,是言崇山。三笔账,三个仇人。现在看,根本不是三个。”她抬起头,“所以害我的,是一张旧网。我从小到大走的每一步坎,都是这张网上不同的节点,在不同的时候,收我一次。”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傅晏一直在旁边听,这时候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我这边也有一份。”他说,“上周我让人把傅家的旧档案翻了一遍。傅氏三十年前的几次并购案,档案里有几个当年合作方的名字,其中一家离岸壳公司,我让人顺着查了股权,穿透到底,和老爷子说的那张网,资金通道是同一条。当年傅家有几笔生意,表面是合作,实际是给那张网做过桥资金,我父亲当年不知情,事后发现了,把这层关系掐断了,这也是傅家这三十年在几个领域绕着走的原因。”
“你是说,傅家也被这张网碰过?”程屿问。
“碰过,还借过力。”傅晏说得很坦白,“所以我这份档案,不是给傅家辩白的,是并案用的。你们看这一页,‘言’字打头的往来记录,和‘承渊’字头的账户流水,时间上能对得上。两边合起来,这张网在国内的触角,至少能拼出七条线。”
陆渊接过傅晏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完,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一起。
“好啊。”老爷子长出了一口气,“我这边是当年先生留下的人证物证,你那边是傅家的商业档案,程屿盯着的是现在的资金流向,丫头手里还有苏家的旧案材料。四路东西,今天算是合流了。”
“合流之后呢?”苏晚晚问,“师父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呢?您之前说的。”
“东西在这个屋里,等下给你。”陆渊摆摆手,“但得先把这个说透,你拿到东西才知道怎么用。丫头,你听我说,现在四条线拼出来的图很清楚了:厉承渊这些年对付你的每一步,背后都有资金和消息的来源,来源的尽头都在境外那几个基金会,而基金会真正的控制人,从来没有露过面。厉承渊不是主谋,他从三十岁起就只是个办事的。他手里有力量,但那份力量是借来的,借的人要他办什么事,他就办什么事。”
“商业打手。”傅晏接了一句。
“对,就是这个词。”陆渊点头,“所以卷面上看起来咬你最凶的厉承渊,其实是这张网上最不耐打的一环。他经手的每件事都留了痕迹,这些年他的资金、他的壳公司、他跟基金会的往来,程屿那边已经抓了一半。真到收网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能撬开的口子。”
苏晚晚想了想,问出关键的一句:“那撬开他之后呢?他背后的人,够得着吗?”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个人。
“丫头,我问你。”他说,“这些年,压你的,坑你家的,埋先生的,你把名字一个一个数过来,数到厉承渊,再往上数,数得动吗?”
“数得动。”苏晚晚说,“沈家。再往上,”
“再往上,就是根了。”陆渊转过身,“沈家也是搭手的,跟当年一样。真正的根,在言崇山。厉承渊,只是刀。刀是递到人手里的,砍你的是刀,握刀的手在沈家后面,指挥手的人,在言崇山那儿。当年埋先生,是这么个次序;后来办苏家,是这么个次序;现在对付你,还是这么个次序。四十年,次序没变过。”
程屿骂了一句:“妈的,合着这就是个家族企业,传承有序啊。”
“所以说,卷面上的账都好算,根上的账,难算。”陆渊回到桌前,看着苏晚晚,“丫头,你之前说,替先生把四十年前的账算完。我今天把话说透,让你心里有个数,这笔账,最后要算的人,九十岁了,在海外的华人艺术圈里,是一尊谁都绕着走的神。你要动他,得先把刀折了,把手绑了,最后才轮得到根。一步抢,就是万丈深渊。”
“我知道。”苏晚晚说,“所以我这三年,从来不是踩着脚印走,是先把每一步的砖,一块一块码好。刀、手、根,我一块一块来。厉承渊那把刀,我码了三年的砖,就差最后一块了。”
“最后一块是什么?”陆渊问。
“他的资金链。”傅晏替她答了,把程屿那份资金流向表推到桌子中间,“他借来的力量,全走在钱上。钱这条线,我已经让我的人在做了。他的下一笔大动作之前,先断他的粮。”
陆渊看看这两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上了年头的木匣子,樟木的,边角都磨圆了。
“先生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他把木匣放到苏晚晚面前的桌上,“先生走前半年,托我保管的。他说,等有一天,有个学生能走到你今天这一步,站得住,打不散,就把它交出去。我压了三年,一直没敢断定那个人是不是你。”
“这三个月,我看明白了。”老爷子说,“是你。打开吧。”
苏晚晚伸手,去开那个木匣。铜扣很紧,卡了半天才扣开。匣盖掀起来的瞬间,程屿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匣子里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是师父的笔迹,只有五个字:
“晚晚亲启。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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