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渊家回来的当晚，傅晏把车停在苏晚晚小区楼下，没让她下车。
“有件事。”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我该告诉你。压了一周了，今天在老爷子那儿说了一半，剩下的这一半，得我亲口跟你说。”
苏晚晚系安全带的手停住了：“说吧。”
“傅家旧档案里，有你家的名字。”傅晏说得很慢，“当年苏氏出事的那场商战，傅家在局里。”
车里安静下来。楼下有遛狗的人走过，狗绳上的铃铛响了一串，又远了。
“上周我让人翻档案，本来是冲着言崇山那条线去的。结果在三十年前的往来函电里，翻出了苏氏的名字。”傅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复印件，递给她，“你自己看。”
苏晚晚借着车内灯翻。看了两页，她的手指在一份会议纪要的日期上停住了。
“这场会，苏氏出事前四个月。”
“对。”傅晏说，“开会的人里有我爷爷。商战联盟那几家，在会上通报了对苏氏的收购计划。傅家当年跟苏氏有上下游的合作，联盟要收苏氏，得先跟傅家打招呼，让我爷爷别插手，还要傅家在关键的那笔贷款上‘按流程办事’——不救，也不垫。”
“我爷爷怎么回的？”
“他没回。”傅晏的声音低下去，“按档案里的记录，那场会开完，傅家什么都没做。没有参与收购，没有出钱，没有传消息。但也没有拦，没有提醒苏家一个字。三个月后，苏氏资金链断，你父亲……”他顿了顿，“档案里就到这儿。傅家不是主谋，一根手指头都没伸。但傅家是知情的，知情，未阻。”
苏晚晚合上那份复印件，没有说话。
“我让人把当年的往来查到底了。”傅晏继续说，“傅家没拿一分钱好处，事后还主动断掉了跟联盟的往来，就是我在老爷子那儿说的那个。我猜我爷爷是事后越想越不对，但那不管用，丫头。苏氏倒的时候，他家站在旁边看着，看的时候就该知道会发生什么。知情未阻，这四个字，脱不掉。”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我今天跟你说这个，不是来求原谅的，也不指望你说‘跟你没关系’。账就是账。”他说，“我爷爷那一辈，欠你家的。我替他们还。”
车里又静了很久。苏晚晚低着头，手指在复印件的封皮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才开口。
“傅晏，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我父亲的公司出事那年，你多大？”
傅晏愣了一下：“我十二岁。”
“那年我在干什么呢，”苏晚晚想起来了，“我九岁，上小学三年级。我爸妈瞒着我，我只记得那年家里突然很安静，我爸白了半个头。”她抬起头，“我说这个不是翻旧账。我是想说，那件事砸下来的时候，你是个十二岁的小孩，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你的家欠我的家，但你不欠我。”
“账不能这么算，”
“就得这么算。”苏晚晚打断他，“傅晏，我师父教我的第一课，就是东西要正。正，是各是各。傅家的账是傅家的，你是你。今天你要是把这两笔混着算，替你爷爷跪着来还，那才是把事情搅浑了。而且，”她看着那份复印件，“你今晚是自己走过来告诉我的。你完全可以不翻这份档案，翻到了也可以压着。你压了一周，但你今天说了。就冲这个，我信你这个人。”
傅晏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没接上话。
“但是有一条。”苏晚晚的语气沉下来，“傅家的账，得傅家自己清。不是我原不原谅的事，是你傅家对着苏家的账，得有个交代。当年知情未阻的细节，档案里还能挖出来的，全部挖出来，交给我。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在谁身上，我来定。你爷爷如果还在，这个话他得听；他不在了，你作为傅家现在说话算数的人，你得接。接得住吗？”
“接得住。”傅晏答得很快，“档案我让人继续挖，一周内给你完整版。另外，该有的东西我也会准备，傅家对苏家的补偿方案。数目你定，方式你定，你说要什么，我给什么。”
“补偿的事以后再说。”苏晚晚摆摆手，“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钱。是那份档案里的细节——当年联盟内部怎么分派任务的，谁盯的苏氏，谁递的消息。这些东西对上老爷子那边的线，傅家这边的档案就不是还债的东西，是武器。”
傅晏看了她两秒，忽然低声笑了。
“你还真是，”他说，“吃一块钱亏都要从里面抠出三块钱本事的。”
“跟师父学的。”苏晚晚也笑了，“他说过，吃了亏不找回来，不是大度，是傻。”
“那找回来之后呢？”
“找回来之后，才轮得到大度。”
上楼之前，苏晚晚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了那个跟了她七年的追踪本。
本子翻到后半段，是一页页她手写的线索记录。F05，苏家旧案，下面密密麻麻记了三年。F06，师父的敌人，去年添上去的。她翻到空页，笔帽咬开，写了新的一行：
“F07，傅家旧账。知情未阻，非主谋。细节待挖，档案一周。”
写完，她在这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笔尖顿了顿：
“与傅晏无关。”
合上本子，她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傅晏的车还停在原地没走，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在等她进门。
她冲那边摆了摆手，示意他走。车灯闪了两下，车子才慢慢驶出小区。
进了门，鞋还没换完，手机震了。是傅晏发来的消息：
“档案的事，明天启动。另外，补偿方案我还是会准备，你可以不用，但我得备着。”
苏晚晚站在玄关，看了两遍，回了一句：
“行。备着吧。利息按师父的规矩算，他生前放话，欠姜门的，利滚利。”
那边秒回：“好。那从今晚开始计息。”
她笑着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进屋。走到书房，她在追踪本上又补了最后一笔，写在今天日期的旁边：
“F07启动。言、厉、沈、傅，四条线，全部入库。卷五，挖根。”
写完，她把本子锁进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响。窗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还是傅晏，就三个字：
“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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